第20250105章 测试你的服从度(2/2)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这种疲惫并非源于身体的倦怠,而是精神上持续应对无意义表演的耗损。
她知道,这套系统运行多年,盘根错节,自有其强大的惯性逻辑和既得利益者。
她一个偶然闯入的观察者,无力改变,甚至其存在本身,对这套系统而言也无关痛痒——她只是一个小小逸出常规的“异数”,系统自有办法将其归类、解释,或最终排除。
饭局终于在付老师接到一个“重要电话”、先行离席后,失去了核心,很快草草收场。有人提议转场ktv,贞晓兕以“母亲身体不适需要照顾”为由婉拒。裹紧羽绒服走出“常客家宴”,屋外深冬的冷空气像一瓢清澈的冰水,猛然泼在脸上,呛得她咳了两声,却也瞬间涤清了肺腑中被油腻菜肴与二手烟淤塞的浊气。
头脑清醒过来,方才席间种种,更像一出刚刚落幕的荒诞剧,细节依然鲜明,但那种被包围的粘稠感已然散去。她看了看时间,还不算太晚,想起母亲睡前念叨嗓子还有些干痒,想再用点那个“阻隔剂”,便打了辆车,径直前往母亲常提的“郭大夫诊所”。
诊所位于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居民区一楼,夹在一家便利店和一个菜鸟驿站中间,门脸窄小,白底红字的“郭大夫诊所”灯箱有些褪色,光线昏暗。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中药粉末和某种老旧暖气片散发出的铁锈与灰尘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候诊区摆着四张塑料连排椅,坐着两三个裹着厚棉衣的老人,安静地打着瞌睡,或盯着墙上播放无声广告的旧电视机。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黏稠缓慢。
郭大夫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低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见是贞晓兕,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母亲是这里的老顾客,感冒发烧、腰腿疼痛,宁愿多走二十分钟,也习惯来这里。
“郭大夫,我妈说嗓子还有点不舒服,想再开一瓶上次那种阻隔剂喷喷。”贞晓兕说明来意,语气平静。
郭大夫“哦”了一声,放下笔,起身走到靠墙的那排深棕色药柜前。药柜玻璃门有些模糊,里面整齐或凌乱地堆放着各种药盒、药瓶。他熟练地拉开其中一个门,几乎没怎么寻找,就取出一瓶约莫50毫升容量的蓝色塑料喷雾剂,走回来递给贞晓兕。
贞晓兕接过来。塑料瓶身轻巧,标签印刷简单,只有品名“xx阻隔喷剂”、主要成分和厂家信息,生产批号倒是清晰。正是上次母亲患带状疱疹时,用来喷大腿患处的那种。
“这……郭大夫,这药我记得上次是喷皮肤的,能往嗓子里喷吗?”她有些迟疑,拧开瓶盖看了看喷头,又仔细看了看标签,上面并没有标明可用于口腔或咽喉黏膜的字样。
“能,一样用。”郭大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在自家领域内不容置疑的笃定,“原理都是局部阻隔病毒细菌,促进黏膜修复。好多老顾客都这么用,反映效果挺好。”他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补充道,“你妈知道怎么用,每次喷两三下,一天三四次就行。”
他的态度如此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用法转换。贞晓兕不再多问。母亲信他,近乎固执地信他,这就构成了这里最坚实的逻辑。对于母亲那代人来说,大医院意味着漫长的排队、冰冷的仪器、惜字如金的医生和往往昂贵的账单。而这里,推门就进,郭大夫能叫出你的名字,问问家常,态度和缓,开药干脆,还能根据你的“感觉”调整用法。这种“便利”与“人情味”,本身就是一味重要的安慰剂。
“多少钱?”贞晓兕拿出手机。
“六十八。”
扫码支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数字她记得清楚。大约两个月前,母亲高烧,她陪着去市里一家三甲医院急诊,当时医生也开过一瓶用于口腔咽喉的阻隔喷雾,牌子是某个常见的医用品牌,容量100毫升,价格是五十八元。眼前这瓶,容量最多50毫升,品牌陌生,价格却高出十元。
她没有流露任何异样,利落地扫码、付款。微信到账的提示音清脆地响起,在安静的诊所里略显突兀。郭大夫面色如常,仿佛收取的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数字,转身继续伏案写他那永远也写不完的病历。
走出诊所,清冷的夜风再次包裹了她。她捏着那瓶价值六十八元的小喷雾剂,塑料壳在手中冰凉。想起母亲总挂在嘴边的话:“小诊所便宜,郭大夫实在,不像大医院,动不动就好几百。” 此刻,这句话在真实的价格数字面前,显露出其某种认知上的偏差。老人家对大型医疗系统有种天然的疏离感和“昂贵”的刻板想象,反而将对“熟人社会”的信任,移植到了这种街坊诊所,认为其“必定”便宜公道。殊不知,这种“公道”有时恰恰建立在信息不对等和深度信任依赖之上。医院药房,明码标价,受着医保、药监等多重体系的监管,价格透明但流程冰冷。而这里,价格或许是一个综合了药品成本、“便利”溢价、“人情”附加值以及某种对“无需排队、言语亲切”这种体验性服务的隐性收费之后的混合体。所谓的“便宜”,有时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被熟络态度和便捷性巧妙包装后的心理错觉。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场域”与“游戏规则”?和刚才饭局上那些包裹在“心理学”光晕下的各种诉求与交换,在本质逻辑上惊人地相似。大医院开药,如同在标准化的大型超市购物,环境规整,价格透明,流程清晰,但缺乏温度,个人淹没在系统中。小诊所抓药,则像在熟悉的街头杂货铺,老板知根知底,拿取方便,言语暖和,甚至可以赊账、讲价,但价格可能模糊,货品来源和质量蒙着一层基于人情信任的面纱。两者各有各的生存土壤,也各有各的“买单”方式。前者为标准化、安全性和明确权责付费;后者则为便捷性、人情味和心理安慰付费。
母亲选择了让她感觉更亲、更快、更“可控”的路径,哪怕在绝对价格上可能并不占优,甚至更高。贞晓兕理解这种选择背后复杂的情感逻辑和现实权衡——对衰老的身体而言,减少奔波劳累、获得即时回应和情感慰藉,其价值有时确实可以超越那十元二十元的差价。她自己呢?刚才在“常客家宴”,不也某种程度上“购买”了一次进入特定社交圈层进行“田野观察”的机会?付出的代价是几个小时的时间、感官上的些许不适,以及内心不断泛起的荒谬与疲惫感。她所获得的,则是对某种社会运行切片的理解,这种理解对她而言,具有认知上的价值。
她把喷雾剂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大包里。这小小的蓝色瓶子,此刻显得颇有分量。里面装的不仅是那些据说能阻隔病毒、修复黏膜的药液,更是母亲那一代人关于“就医”这件事的认知地图,是正在消逝的熟人社会残留的信任模式,是面对庞大、专业但冰冷的现代医疗体系时,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带着体温与情感依赖的选择。贵吗?从单纯的货币价格与产品规格比较来看,或许是的。但从母亲能心安理得、甚至心怀感激地接受并使用,并笃信其有效的角度来说,这钱又似乎花在了别处——购买了一份让她在病中感觉更踏实、更自主、更少无助感的“安心”。
贞晓兕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昏黄路灯下迅速消散,融入深沉的夜色。这座城市,乃至更广阔的世界,遍布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诊所”。有的治疗身体,有的慰藉心灵;有的有醒目的招牌和严格的执照,有的则隐藏在人情往来与话语建构之中;有的明码标价,有的则需要你用其他形式的资本——时间、人情、服从,甚至自我的一部分——去交换。每个人,都在依据自己手头拥有的资源、内心的认知地图、以及所处的位置,选择走进哪一间“诊所”,并为自己的选择,支付着或显性或隐形的代价。饭局上那些汲汲于将心理学标签贴在自己身上的人们,何尝不是在走进一间他们以为能治愈自身身份焦虑、实现阶层跃迁的“诊所”?而那位郭大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理专家”,用他的笃定和熟稔,安抚着老街坊们对疾病与衰老的恐惧?
她想,真正的清醒与自由,或许并不在于永远能做出那个在绝对意义上最“正确”、最“划算”的选择——这样的标准往往难以界定。而在于,能够看清每一个“场域”内在的运行规则,明了每一个选择背后需要支付的、多维度的真实价码。然后,依据自己真正的需求与价值观,要么坦然走入,支付代价,获取所需;要么,看清本质后,平静地转身离开,去寻找或创造另一个更契合自己内心的“场域”。
对于贞晓兕而言,今晚这两间“诊所”——觥筹交错的包房与灯光昏黄的小药房——都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某些东西。一种深刻的荒诞感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了然与平静。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的方向。
那份属于清醒者的孤独依然如影随形,但其中,已少了些无奈的苦涩,多了些主动选择的清晰。
她紧了紧衣领,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踏着清冷的月色,稳步走去。身后,“常客家宴”的霓虹或许还在闪烁,郭大夫诊所的灯箱也已熄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