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凌晨四点的酸菜馅(1/2)

凌晨四点,我像一台精准的闹钟,准时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线。我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丈夫李浩。他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鼾声,又沉沉睡去。

厨房的灯亮得刺眼。我揉揉惺忪的眼睛,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和好的面团和肉馅。今天是儿子小磊的七岁生日,他昨天睡前抱着我说:“妈妈,我想吃你包的包子,要好多好多肉的那种。”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我答应了,尽管我知道这意味着我需要比平时早起两个小时。

面团在我手下慢慢苏醒,变得柔软而有弹性。我把肉馅和葱花、姜末、酱油、香油拌匀,香气渐渐在厨房弥漫开来。窗外还是寂静一片,整个世界似乎都还在沉睡,只有我在这小小的厨房里,为一顿早餐忙碌。

“妈,包子好了吗?”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小磊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墙上的钟指向五点十分。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再去睡会儿,包子还要半小时才好。”

“我睡不着,太香了。”小磊踮着脚尖想看操作台上的包子。

我笑了:“那你去洗漱,第一个包子给你。”

他欢呼一声跑开了。我又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包着那些白白胖胖的包子。蒸汽慢慢升腾,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外面的天开始泛白,深蓝渐变到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六点钟,包子蒸好了。我把它们一个个捡到盘子里,白白胖胖,冒着诱人的热气。小磊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旁,眼巴巴地盯着包子。

“吃吧,小心烫。”我递给他一个,又倒了一杯牛奶放在他手边。

就在这时,李浩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蓬松,睡眼惺忪。他走到餐桌旁,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嗯,不错。”他含糊地说,又拿起第二个,“多包点,我爸妈也爱吃这个,我打电话让他们过来吃。”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现在?这才六点。”

“他们起得早,正好过来一起吃早饭,然后送小磊上学。”李浩已经掏出手机,“喂,妈,小磊妈包了包子,你们过来吃吧...对,现在...好,等你们。”

他挂了电话,又拿起一个包子:“我爸爱吃酸菜的,你一起做点吧。”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包子,还有小磊面前的那个他只咬了两口的包子。

“酸菜馅我没准备,而且...”我试图解释。

“那就现在准备,时间还早。”李浩打断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动作快,来得及的。”

厨房里,我打开冰箱,酸菜还有半颗。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切碎。酸菜特有的气味弥漫开来,有些刺鼻。我的动作很快,刀刃与案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但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慌。

“妈,我吃饱了。”小磊小声说,他面前的包子还剩大半个。

“再吃点,不然上午会饿。”我头也不抬地说。

“我真的饱了。”他的声音更小了。

“那就去收拾书包,等会儿爷爷奶奶来了我们就出发。”

小磊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回了房间。我听见他在里面翻找东西的声音,心里突然一阵愧疚。今天是他的生日,这本该是一个特别的早晨。

七点,门铃响了。李浩去开门,他父母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

“哎哟,这么香!”婆婆的声音高亢而欢快,“小田又做包子啦?真勤快!”

“爸,妈,快进来坐。”李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把最后一笼包子放进蒸锅,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公公婆婆已经坐在餐桌旁,婆婆正拿着一个包子端详。

“这包子包得真好看,小田手真巧。”婆婆笑着说,咬了一口,“嗯,味道也不错,就是肉有点少。”

“妈,这是给孩子吃的,肉太多油腻。”李浩替我解释。

“孩子正长身体,就要多吃肉。”婆婆不以为然,又咬了一口,“不过面发得真好,又白又软。”

公公一直没说话,只是拿起包子默默地吃。我注意到他吃了两个之后,就放下了筷子。

“酸菜馅的马上就好。”我赶紧说。

“不急不急,你慢慢来。”公公摆摆手,声音温和。

回到厨房,我看着蒸锅上冒出的白汽,突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心里蔓延出来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酸菜包子蒸好了,我端出去。公公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酸菜腌得正好。”

婆婆也尝了一个:“是还不错,不过下次酸菜可以切得更碎些,这样口感更好。”

“好,我记住了。”我点点头,在他们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凉透了的包子,慢慢吃着。包子已经失去了刚出锅时的柔软,面皮有些硬,但我还是小口小口吃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吃,就没有人会问我饿不饿。

吃完饭,婆婆主动收拾碗筷,我连忙站起来:“妈,我来吧,您坐着休息。”

“没事没事,你做了饭,我洗碗,应该的。”婆婆笑呵呵地把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我跟进去,站在她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婆婆熟练地洗着碗,我们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厨房,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小田啊,”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在水流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李浩最近工作怎么样?压力大不大?”

“还好,他上周刚完成一个大项目,应该能轻松一阵了。”我回答,心里有些疑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那就好,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我们做女人的要多体谅。”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你知道的,李浩是家里的独子,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我点点头,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所以啊,家里的事你要多担待,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婆婆擦干手,转过身面对我,“我知道你也在上班,不容易,但女人嘛,总是要以家庭为重。”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次了,从结婚前到现在,七年了。七年来,我学会了在凌晨四点起床做早餐,学会了在加班到深夜后依然早起做家务,学会了在儿子生病时一个人带他去医院,因为李浩“工作忙,走不开”。

“妈,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婆婆满意地笑了,拍拍我的肩:“你是个好媳妇,我们都知道。”

走出厨房,李浩正在给儿子穿外套,公公在看报纸。小磊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今天下午你真的会早点来接我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当然,妈妈答应过你的,今天是你生日啊。”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一阵酸楚。我差点忘了,在他期待的这个特别日子里,我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送走公婆和儿子,我和李浩一起出门。他今天要开车送我上班,因为我的车昨天送去保养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播放着早间新闻。李浩专注地开车,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个城市我已经生活了十二年,从大学到现在,从单身到结婚生子,但它依然让我感到陌生。高楼大厦不断拔地而起,街道不断拓宽,我认识的那些小店一家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连锁品牌。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有个客户要见。”李浩突然说。

“今天是小磊生日,你答应过他晚上一起吃饭的。”我看着窗外,声音平静。

“我知道,我会尽量赶回来,但客户很重要,这个单子跟了三个月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烦。

我没有再说话。这样的话我也听过太多次了。重要客户,关键项目,紧急会议...七年来,这些理由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缺席家庭的重要时刻。小磊的第一次家长会,我的三十岁生日,甚至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车在公司楼下停住,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晚上我会尽量早点回来。”李浩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软了一些。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车开走了,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站在公司大楼下,我抬头看着这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电梯里挤满了人,都是和我一样匆匆赶来的上班族,脸上写着同样的疲惫和麻木。电梯在十五层停下,我走了出去。

“田姐早!”前台小张笑着打招呼。

“早。”我点点头,走向我的办公室。

我是这家公司的行政主管,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就是个大管家。从办公用品采购到员工活动组织,从会议室安排到绿植维护,什么都管。每天面对的都是琐碎而繁杂的事务,没有成就感,只有永远做不完的事。

上午的例会开到十一点,讨论下个月的团建活动。我提出几个方案,都被否决了,不是预算超标,就是时间不合适。经理最后说:“小田,你再想想,明天给我一个新方案。”

我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散会后,同事小林凑过来:“田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勉强笑了笑。

“是不是又早起给孩子做早饭了?”小林摇摇头,“要我说,你也别太惯着他们了,该让老公分担的分担点。”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小林比我小五岁,刚结婚两年,还没有孩子,对婚姻和家庭还抱着浪漫的幻想。她不会明白,有些事不是“该不该”,而是“能不能”。李浩不会做饭,也不愿意学,他觉得这是“女人的事”。我曾试着让他帮忙,但结果往往是我要花更多时间收拾残局,还不如自己来。

中午,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没什么胃口,只打了一点蔬菜和米饭。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接通了视频。

“小颖,吃饭了吗?”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我熟悉的家里客厅。

“正在吃,妈,你呢?”

“吃了吃了,你爸做的炸酱面。”妈妈把镜头转向餐桌,爸爸正在吃面,抬头对我笑了笑。

“小磊今天生日,你们晚上怎么过啊?”妈妈问。

“在家吃,我订了个蛋糕,等会儿下班去取。”我说,没有提李浩可能要加班的事。

“李浩呢?他今天不早点回来?”

“他说尽量。”我简短地回答。

妈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也不容易,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不过夫妻就是这样,互相体谅吧。”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这样的话妈妈也常说,每次我抱怨李浩不顾家时,她总是说“男人以事业为重”、“你要多体谅”、“夫妻就是要互相包容”。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因为她和爸爸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她觉得这一切都很正常。

挂断视频,我看着盘子里已经凉了的饭菜,突然想起了奶奶。奶奶住在乡下,我小时候的寒暑假几乎都是在奶奶家度过的。奶奶是个瘦小的女人,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在厨房忙碌,在田里劳作。爷爷是个严厉的人,说一不二,奶奶从不敢违抗他。记得有一次,爷爷让奶奶在四十度的高温下去地里摘西瓜,奶奶中暑晕倒了,是邻居发现把她背回来的。爷爷没有一句关心,只是抱怨西瓜还没摘完。

那时候我觉得奶奶可怜,但现在,我似乎正走着和她相似的路。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下午,我提前一小时下班,去取了蛋糕,又去超市买了菜。回到家,我开始准备晚餐。小磊喜欢吃可乐鸡翅,李浩喜欢糖醋排骨,我还炒了几个蔬菜,煮了一锅汤。六点钟,饭菜都做好了,摆了一桌,但李浩还没有回来。

小磊坐在餐桌旁,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爸爸在路上了。”我摸摸他的头,心里却没底。

我给李浩发了条微信:“到哪了?小磊在等你。”

过了十分钟,他回复:“马上,还有十分钟。”

七点了,他还是没有回来。小磊的肚子咕咕叫,我让他先吃蛋糕,他摇摇头:“我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吹蜡烛。”

七点半,门终于开了。李浩匆匆走进来,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着。

“对不起对不起,客户非要一起吃晚饭,我推不掉。”他一边换鞋一边说。

小磊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生日快乐,儿子!”李浩抱起他,转了个圈,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

是一套乐高积木,小磊一直想要的那个。他欢呼起来,抱着盒子不放手。

“快去洗手吃饭,菜都凉了。”我说,转身去厨房热菜。

李浩跟进来,从后面抱住我:“辛苦了,老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菜放进微波炉。他身上的烟酒味很重,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水味,让我有些反胃。

那顿饭吃得有些匆忙。小磊急着拼乐高,匆匆吃了几口就跑了。李浩一直在看手机,回工作信息。我一个人慢慢地吃着已经热过两次的菜,觉得索然无味。

“对了,周末我爸妈要来住两天。”李浩突然说,眼睛还盯着手机。

“怎么突然要过来?”我放下筷子。

“我爸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来市里医院看看。”他终于抬起头,“就住两天,周日下午就回去。”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公婆来住,意味着更多的家务,更多的迁就,更多的小心翼翼。但我能说什么呢?那是他父母,来看病,我难道能不让他们来?

收拾完厨房已经九点多了。小磊已经睡着,怀里还抱着那个乐高盒子。我轻轻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给他盖好被子,关灯,退出房间。

李浩在客厅看电视,体育频道,声音开得不大。我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本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天我妈跟你说什么了?”李浩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就问了你工作怎么样。”

“哦。”他点点头,眼睛还盯着电视,“她就是爱操心。”

我没有接话。客厅里只有电视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和观众的欢呼声。我看着李浩的侧脸,这个我认识了十年,嫁了七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际线后移的?眼角是什么时候有了细纹?我们有多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我去睡了。”我站起来。

“嗯,我再看看。”他头也不回地说。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他会在深夜陪我聊天,会记住我喜欢的每一件小事,会在我加班时来接我,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呢?

也许是从结婚开始,也许是从小磊出生开始,也许是从他升职开始。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带走了激情和浪漫,留下了习惯和责任。

周末,公婆果然来了。婆婆拎着大包小包,都是自己种的蔬菜和做的腌菜。公公的脸色不太好,走路有些慢,手一直撑着腰。

“爸,腰疼得厉害吗?”我问。

“老毛病了,就是这几天变天,又犯了。”公公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公公倒了杯热水,婆婆已经自发地在厨房里忙开了。她打开冰箱,皱了皱眉:“小田啊,冰箱里东西这么少,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就平常那些,菜我都是当天买,新鲜。”我解释。

“当天买多麻烦,一次多买点放着嘛。”婆婆不以为然,开始整理冰箱,“这些剩菜都馊了,不能吃了,我给你们倒了。”

“妈,那是昨天的...”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把剩菜倒进了垃圾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无力。这个家似乎不是我的家,我是暂住的客人,而她是主人,有权处置这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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