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凌晨四点的酸菜馅(2/2)

“对了,晚上包饺子吧,你爸爱吃饺子。”婆婆回过头说,“韭菜鸡蛋馅的,你会调馅吧?”

“会。”我简短地回答。

“那行,等会儿我去买韭菜,你先把面和上。”婆婆洗了手,在围裙上擦擦,“李浩呢?又加班?”

“他去公司了,有点事,晚点回来。”我说。

婆婆摇摇头:“整天忙忙忙,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你得多管管他,别让他太拼命,身体要紧。”

我没有说话。我怎么管他?他的工作我不懂,他的压力我不理解,我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只剩下孩子、家务和他父母。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们现在才认识,还会在一起吗?

下午,我和婆婆一起包饺子。她擀皮,我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操作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面粉在空气中飞舞,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衣服上。

“小田,你有没有想过再要个孩子?”婆婆突然问。

我手一抖,饺子皮差点掉在地上:“妈,我和李浩都忙,小磊一个就够我们忙的了。”

“忙忙忙,都是借口。”婆婆不以为然,“一个孩子太孤单,有个弟弟妹妹多好。你看李浩,就是独生子,从小一个人,多可怜。”

“现在养孩子成本高,压力大...”我试图解释。

“我们那会儿,一家四五个孩子不也养大了?”婆婆打断我,“你就是想太多。再说了,有个男孩有个女孩,多圆满。”

我没有再接话。这个话题我们讨论过不止一次,每次都不欢而散。李浩也想要二胎,特别是想要个女儿,但我不愿意。不是不爱孩子,而是我太累了。一个小磊已经让我精疲力尽,再加上工作和永远做不完的家务,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像一队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婆婆满意地看着:“还是自己包的饺子好吃,超市卖的速冻饺子没法比。”

我点点头,开始烧水。窗外,天色渐暗,又一个白天即将过去。

晚饭时,李浩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饺子。公公的腰似乎好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小磊很兴奋,一直在说学校的事,公公婆婆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刻,看起来温馨而美好,一个普通家庭的天伦之乐。

但我却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切,无法融入。我看着李浩给父母夹饺子,看着小磊手舞足蹈地说话,看着公婆脸上满足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离我很远。我在这个家里,又似乎不在这个家里。

饭后,李浩陪父母看电视,我收拾厨房。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盘,也冲刷着我的思绪。我想起了白天妈妈发来的信息,说奶奶生病住院了,可能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但李浩说周末他父母在,走不开。我说可以自己回去,他说我一个人开车不安全,而且小磊怎么办?

他总是有理由,总是有借口。而我,总是妥协的那一个。

收拾完厨房,我走到阳台上。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闹,他们的笑声随风飘上来,清脆而快乐。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是一个繁华的不夜城,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站这儿干嘛?不冷吗?”李浩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透透气。”我说,没有接外套。

他给我披上外套,站在我旁边,也看着远处。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结婚七年,我们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话题,只剩下沉默。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李浩突然说。

“有吗?”我淡淡地回答。

“有,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他转向我,“是不是我妈说什么了?”

“没有。”我摇头,“妈很好。”

“那是什么?”他追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问:你还爱我吗?我们之间除了责任和习惯,还有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又能怎样呢?答案可能不是我想要的,而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我说,转身进了屋。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迷宫里,不停地走,却总是回到原点。四周是高高的墙,看不到天空,只有我一个人。我大声呼喊,但声音被墙壁吸收,没有任何回应。我跑起来,但迷宫似乎没有尽头,只有一条又一条相似的路。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看看身边的李浩,他睡得正熟,呼吸均匀。我轻轻下床,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想起了曾经的梦想和憧憬。

那时候我想成为作家,写动人的故事。但大学毕业后,为了稳定的工作,我选择了行政管理。那时候我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现在,我每天面对的是琐碎的家务、挑剔的公婆、缺席的丈夫和永远不够用的时间。

我突然很想奶奶。那个在乡下生活了一辈子,默默承受了一辈子的女人。她现在在医院里,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拿起手机,想给妈妈打个电话,但看看时间,凌晨三点,又放下了。

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淘米,煮粥,煎鸡蛋,热馒头。动作熟练而机械,不需要思考。这就是我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早餐准备好了,家人陆续起床。公公的腰似乎好多了,走路不再那么慢。婆婆夸我粥煮得好,火候刚好。李浩匆匆吃完,说公司有事,要早点去。小磊慢吞吞地吃着,说不想去上兴趣班。

“不去不行,都交了钱的。”李浩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可是我想在家玩。”小磊嘟着嘴。

“听话,下午爸爸早点回来,带你去游乐场。”李浩许诺。

“真的?”小磊眼睛亮了。

“真的,快吃,要迟到了。”李浩拿起包,在门口换鞋。

“我送你爸妈去医院,然后带小磊去上课。”我说。

“好,辛苦了。”李浩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匆匆出门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那里,脸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心里却一片冰凉。这个吻如此匆忙,如此敷衍,像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

送公公去医院检查,等结果,拿药,一上午就过去了。下午送小磊去兴趣班,我在外面的咖啡厅等他。点了杯咖啡,却一口没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手机响了,是妈妈。

“小颖,奶奶可能不行了,医生让家属都过来。”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心一沉:“我马上回来。”

“你一个人回来?李浩呢?”

“他...他加班,我一个人回去。”我说。

“那你路上小心,开车慢点。”妈妈哽咽着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李浩。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今天要“早点回来”带小磊去游乐场,而且他父母还在,他不会跟我回去的。

小磊下课后,我把他送回家,交给婆婆。

“妈,我奶奶病重,我得回老家一趟。”我说,尽量让声音平静。

“现在?这么突然?”婆婆惊讶。

“嗯,刚接到电话,情况不太好。”我开始收拾东西。

“那李浩知道吗?”

“我等会儿告诉他,他今天要带小磊去游乐场,就麻烦您照顾小磊了。”我把几件衣服塞进包里。

“游乐场的事不急,你奶奶的身体要紧。”婆婆说,难得地通情达理,“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好。”我拎起包,亲了亲小磊,“妈妈要回老家看太奶奶,你在家听爷爷奶奶和爸爸的话,好吗?”

“太奶奶怎么了?”小磊仰着脸问。

“太奶奶生病了,妈妈要去看看她。”我摸摸他的头。

“那太奶奶会好吗?”

“会的,会好的。”我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出门前,我给李浩发了条微信:“奶奶病重,我回老家一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小磊跟你爸妈在家。”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怎么这么突然?我爸妈还在呢,你就这么走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这就是我的丈夫,在我奶奶可能要去世的时候,他关心的不是我,不是我奶奶,而是他父母没人照顾。

我没有回复,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李浩,”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奶奶可能快不行了,我要回去见她最后一面。你父母是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至于你,如果你觉得你父母比我要去世的奶奶重要,那随便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关机。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第一次没有考虑他的感受,没有考虑后果。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或内疚,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开车回老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奶奶。那个瘦小的,沉默的,勤劳了一辈子的女人。她的一生都在为别人活,为丈夫,为子女,为孙辈,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她要走了,走之前,我想让她知道,我记得她,我爱她,我感谢她。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老家的医院。奶奶在icu,已经昏迷了。妈妈和姑姑守在门外,眼睛红肿。

“奶奶怎么样?”我问。

“医生说,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妈妈抱住我,哭了起来。

我透过玻璃看着奶奶,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那么小,那么脆弱。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个为我包过无数顿饺子,在我暑假陪我看过无数个夜晚星空,在我受委屈时默默给我擦眼泪的老人,就要离开我了。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奶奶没有醒来。凌晨时分,她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进行了抢救,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奶奶走了,平静地,没有痛苦地。

我握着奶奶已经冰凉的手,想起了很多往事。她教我包饺子,说“会做饭的女人才有家”;她在夏夜为我扇扇子,赶蚊子;她在我考上大学时,偷偷塞给我一个手绢包着的红包,里面是她攒了很久的零钱...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我的悲伤。

处理完奶奶的后事,已经是三天后。这三天,李浩打了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小磊用妈妈的手机打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很快。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关于生活,关于婚姻,关于我自己。我意识到,我一直在重复奶奶的人生,默默付出,默默承受,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我以为这是爱,是责任,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爱,这是自我牺牲,而这样的牺牲,没有人会感激,只会被当作理所当然。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李浩和他父母都在,小磊已经睡了。客厅里气氛有些凝重,婆婆的脸色不太好看。

“回来了?奶奶的后事办好了?”李浩问,语气平淡。

“嗯。”我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

“小田,不是我说你,你这次太不懂事了。”婆婆开口了,“说走就走,把一家老小丢下,像什么话?”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好笑。这就是我的婆婆,在我失去亲人的时候,她没有一句安慰,只有指责。

“妈,我奶奶去世了。”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但人老了总会走的,你也不能...”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公公打断了。

“少说两句。”公公说,然后转向我,“小田,节哀。”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好了,都累了,早点休息吧。”李浩站起来,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婆婆还想说什么,但被公公拉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李浩。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接电话?”李浩问,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气。

“不想接。”我平静地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道我这几天多忙吗?公司的事,还要照顾爸妈和小磊...”

“所以呢?”我打断他,“所以我的奶奶去世,我不应该回去,应该留在家里伺候你爸妈,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你可以好好说,可以安排好了再走,而不是这样一走了之...”

“李浩,”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我认识了十年,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突然觉得如此陌生,“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似乎没听清我在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坚定。

“你...你是不是疯了?因为这么点事就要离婚?”

“这不是一点事,这是七年。”我说,声音开始颤抖,“七年了,李浩。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做早餐,不想再一个人承担所有家务,不想再在你缺席的时候为你找借口,不想再忍受你父母对我生活的指手画脚,不想再在每次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忙。”

“我忙是为了这个家...”

“不,你忙是为了你自己。”我摇头,“你享受工作带给你的成就感,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觉,但你忘了,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也需要你。在这个家里,我像个保姆,像个外人,唯独不像你的妻子。”

“那你想怎样?我改,行吗?我以后多陪你们,多分担家务...”

“太晚了,李浩。”我站起来,“这样的话你说过太多次了,我已经不相信了。而且,问题不在你,在我。我失去了自己,我想找回来。”

“那小磊呢?你想过小磊吗?”

“小磊我会带着,你可以随时来看他。”我说,“我不会阻止你们父子见面,但我要带他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让他妈妈越来越不快乐的地方。”

李浩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定。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走出这一步,我就会像奶奶一样,在沉默和忍耐中度过一生,然后在某个凌晨四点,在厨房里,或者在某个深夜,在无人的客厅里,突然崩溃。

“你再想想,冷静一下...”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很冷静,这是我思考了三天的结果。”我说,“我会先搬出去,找个房子,然后我们再商量具体的事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该我承担的我会承担。”

说完,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必需品。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走出卧室时,李浩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今晚去住酒店,明天找房子。”我说,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小颖...”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我没有擦,也没有回头,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我生活了七年的家。电梯来了,我走进去,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小。心里空荡荡的,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悲伤,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走出楼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抬头看看天,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闪着微弱的光。明天,会是个晴天吧。我想。

拉着行李箱,我走向小区门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但笔直。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要一个人面对很多事情,找工作,找房子,照顾小磊,处理离婚...但我不怕。因为至少,我终于要为自己而活了。

凌晨四点,我不再需要起床为谁包包子。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和儿子活。酸菜馅的包子,如果我想吃,我会包。但那是我想吃,而不是因为谁爱吃。这是微小的差别,但对我而言,却是整个世界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