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无声的守望(1/2)

我叫田颖,三十四岁,是本市一家中型企业的行政主管。每天清晨六点起床,为丈夫陈明和八岁的儿子小杰准备早餐,然后挤上地铁,在办公室里处理无穷无尽的文件和人际关系,下班回家做饭、辅导作业、收拾家务,晚上十一点前几乎没睡过觉。

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平凡得如同复印机里吐出的文件,一页页重复,了无新意。

改变这一切的,是一把锁。

去年公司组织年会抽奖,我意外抽中了一套智能门锁。安装师傅上门时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各种功能:指纹识别、密码开锁、远程控制,还有——自动拍摄功能。

“只要门前有人经过,锁就会自动拍下照片,通过app推送到您手机上,确保家庭安全。”师傅骄傲地说,仿佛他推销的不是一把锁,而是全家人的平安符。

我对此并不在意。我和陈明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住在城市边缘一个普通小区,家里最值钱的可能就是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谁会来光顾我们这种普通人家?

安装完成后,我下载了app,简单设置后就再没打开过。生活一如既往地忙碌,那把锁和其他无数现代科技产品一样,渐渐融入背景,成为日常中又一个被忽视的存在。

直到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到家时陈明已经陪小杰睡下。客厅餐桌上摆着婆婆做的红烧肉和几个剩菜,厨房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筷。疲惫瞬间淹没了我,我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滑动。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那个智能门锁的app。

一连串的照片跳了出来。最早的照片从三个月前开始积累,每天十几张到几十张不等。大部分照片里是我、陈明和小杰,匆匆出门,疲惫归来。偶尔有快递员、邻居、物业人员。

我快速滑动着,像翻阅一本乏味的家庭相册。直到一张照片让我停了下来。

那是上周三下午两点零七分,婆婆站在我们家门前,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照片中,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没直接开门——虽然我们给了她和公公钥匙——而是按了门铃,等了片刻,又按了一次,然后才掏出钥匙开门。

为什么她不直接开门?为什么要等?我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疲惫冲散。可能只是老人家的习惯吧。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几乎每隔一天,同一时间段,婆婆都会出现在照片里。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和公公一起。他们总是提着大包小包,有时是菜市场的新鲜蔬菜,有时是超市的购物袋,还有时是几个饭盒。

我从未注意到他们来得如此频繁。在我印象中,公婆每周会来一两次,帮忙接小杰放学,偶尔做顿饭。但照片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他们每次都会按门铃等待吗?

我重新翻看照片,仔细观察。果然,在大多数照片中,公婆都会先按门铃,等待片刻后才自己开门进入。只有少数几次,他们直接掏钥匙开了门。

为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频繁查看门锁app。我发现了更多细节:

每周一、三、五下午,婆婆会准时在两点左右出现,带来新鲜食材,打扫房间,洗晒衣物,准备晚餐。周二和周四,公公会过来,修理家里各种小毛病,检查水电安全,陪小杰做作业。周末,他们会一起过来,有时带小杰去公园,有时只是默默做家务,等我们“发现”家里又变整洁了。

而我,竟然从未意识到这种规律的存在。每天下班回家,我只看到干净的地板、叠好的衣服、做好的饭菜,却从未想过这背后是多少个下午的辛勤劳作。

更让我震惊的是,在数百张照片中,公婆几乎没有一次是空手而来。他们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不断为我们的小巢穴搬运食物和必需品。

一个周五的傍晚,我特意提前下班,在小区对面的咖啡店坐下,透过玻璃窗观察。两点十分,公婆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公公手里提着工具箱,婆婆拎着两个大袋子。他们走得很慢,公公时不时停下来,等婆婆跟上来。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记忆中健步如飞的公公,何时开始需要走走停停?婆婆的背,又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佝偻?

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保持距离。看着他们慢慢走进我们那栋楼,看着电梯数字停在12层。我在楼下花园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才上楼。

推开门,家里焕然一新。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柠檬清洁剂的清香。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气,阳台上晾满了洗好的衣物。小杰在房间里做作业,公婆却已不见踪影。

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颖,冰箱里炖了鸡汤,青菜在锅里热着就能吃。小杰的数学作业我检查过了,错题在第三页。明天降温,记得给他加件衣服。爸妈留。”

陈明回来后,我指着纸条和整洁的家,问他:“你爸妈今天来了?”

“嗯,下午来的。”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盯着手机。

“他们每天都这么辛苦,我们是不是……”

“他们乐意。”陈明打断我,“退休了没事做,来帮帮忙挺好。再说了,不让他们来,他们才难受。”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陈明说得对,公婆总是说“闲着也是闲着”,可真的是这样吗?

周一上班时,我心神不宁。下午两点,我忍不住再次打开app。果然,婆婆准时出现。但这次,她在家门口站了很久。照片中,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足足五分钟后,她才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粒吞下,又休息了一会儿,才按门铃、开门。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婆婆的身体状况,我竟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我试探着问陈明:“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吧,血压有点高,腰腿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咽下了更多问题。

夜里,我辗转难眠。凌晨三点,我悄悄起床,打开app,开始系统地查看三个月来的所有照片。像侦探梳理线索一样,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下公婆出现的规律、携带的物品、在门口停留的时间、他们的表情和动作。

一些惊人的细节浮现出来:

1. 三个月内,公婆共来访87次,平均每天接近1次。

2. 他们带来食物、生活用品共计超过200公斤(我根据袋子大小估算)。

3. 婆婆在门口出现不适症状7次,其中3次服药。

4. 有12次,他们因为家里没人(我和陈明加班,小杰在学校托管),只能在门口放下东西离开。

5. 有5次,他们冒雨前来,浑身湿透。

最让我震撼的是一组连续照片:上个月的一个周二,狂风暴雨。下午一点五十分,公婆撑着摇摇欲坠的伞出现在照片中。公公的裤子湿到大腿,婆婆的头发全贴在脸上。他们在门口放下两大袋东西,按了门铃,等了十分钟——那时家里确实没人——然后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向电梯。最后一张照片捕捉到他们进电梯前的瞬间:公公轻轻拍掉婆婆肩上的水珠,婆婆抬头对他笑了笑。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他们的爱,也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盲目。

接下来的周末是公公的生日。往年的惯例是全家去餐厅吃顿饭,送份礼物,说几句祝福的话。今年,我坚持要在家里过,由我下厨。

陈明很惊讶:“你哪有时间?周末不还要加班吗?”

“我已经请好假了。”我坚定地说,“这些年,都是爸妈给我们做饭。这次,该我们为他们做顿饭了。”

公婆得知后很是惊喜,却也再三推辞:“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外面吃省事……”

“就家里吃。”我难得地固执。

生日当天,我一早去菜市场,照着婆婆常买的清单采购。站在嘈杂的市场里,我突然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公公最爱吃什么。结婚十年,我习惯了接受他们的照顾,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们。

最后,我凭印象买了鱼、肉和几样蔬菜。在婆婆的“指导电话”下,手忙脚乱地准备了一桌不算丰盛但诚意十足的饭菜。

饭桌上,公公显得格外高兴,不断夸我手艺好。婆婆则笑眯眯地给我夹菜:“颖也多吃点,最近又瘦了。”

趁着气氛融洽,我装作不经意地问:“爸妈,你们每天过来帮忙,会不会太累了?其实我们可以请个钟点工……”

“不累不累!”公公急忙摆手,“我们现在退休了,正愁没事做。来你们这儿,看看小杰,动一动,反而对身体好。”

婆婆也附和:“是啊,你们工作忙,我们也就这点用处了。再说了,自家人照顾自家人,放心。”

陈明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脚,眼神在说:“我说吧。”

我没再追问,但心中的疑问并未消除。如果真如他们所说,为何要在门口等待?为何要隐瞒身体的不适?

生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更仔细地观察,不是通过冰冷的照片,而是真正的了解。

我调整了工作时间,争取每周至少两个下午能在家“偶遇”公婆。第一次,当我下午三点出现在家门口时,婆婆明显吃了一惊。

“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不舒服吗?”

“项目提前结束了。”我撒了个谎,接过她手中的袋子,“妈,我帮你。”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全程旁观了婆婆的“日常”:她从袋子里拿出新鲜蔬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检查洗衣篮,把脏衣服分类清洗;擦拭家具,拖地,清理卫生间;然后开始准备晚餐,同时还要留意时间,确保四点前能出门接小杰放学。

三个小时里,她几乎没坐下来休息过。我试图帮忙,但笨手笨脚反而添乱。婆婆总是笑着说:“你去歇着吧,上班一天多累啊。这些活我做惯了,快得很。”

看着她微微颤抖却不停歇的手,我突然问:“妈,您手上的湿疹好点了吗?”

婆婆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有个同事也得过,说有种药膏特别好用,明天我带一支给您试试。”

婆婆的眼睛突然有点红,她转过头去翻炒锅里的菜,声音有点哽咽:“好,好……颖真细心。”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回报,而是这一点点的看见和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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