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宣华生病归阴，炀帝选美驾舟（2/2）

隋炀帝道：“朕既为天子，也是万方之主，就选几个美女，亦非大过。贤卿何责人之甚！”

杨素道：“陛下拥了这些富贵，乃现成安享，哪晓得创业的艰难！先帝与老臣，龙争虎斗，不知费许多心力，方才挣得这座江山。又经开皇二十年节俭，天下方如此太平。陛下登极不一年，便要宣淫纵欲，逐弃老臣，安有不败之理！今不听臣言，恐百官有变。一旦祸起萧墙，那时悔之无及矣。”

说罢，杨素便要辞出。

隋炀帝道：“贤卿且住，容朕再思。”

杨素道：“陛下如尚不悟，老臣便先叫法司，将这十个内使拿下，问他个以美色惑君的罪名。陛下莫怪老臣鲁莽。”

隋炀帝听见杨素的话头不妙，料道难行，只得勉强说道：“既是贤卿忠言苦劝，朕安有不从之理！”于是就传旨收许廷辅等的成命，苏威仍旧得复原官。杨素方才谢恩而出。

隋炀帝被杨素抵触了一番，那是气得目瞪口呆，忿忿不满地对萧后说道：“杨素这老贼，欺朕太甚！开动口，只一味使势，全不存君臣体面，必诛他九族，方遂吾心！”

萧后闻言，劝解道，“杨素敢如此横行者，只倚兵权在手，又欺陛下不曾经历政事，陛下何不留心治国，也像先帝一般，日日与百官讲论，亲揽朝纲，另置大臣，慢慢将他兵权削夺了，然后杀他，未为晚也。”

隋炀帝听后，说道：“御妻之言，正合朕心。”

次日遂早起临朝，凡事皆引自御前亲自裁定。

原来隋朝天下，亏文帝杨坚二十年节俭治化之功，海内十分殷富。又且四方宁靖，各边远地方，皆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也有进明珠异宝的，也有进虎豹犀象的，也有贡名马的，也有献美女的，各国不一。

一日，隋炀帝设朝，有南楚道州地方进贡一矮民，叫做王义。生得眉浓目秀，身材短小，行动举止，皆可人意。又口巧心灵，善于应对。

王义渴望成为贴身太监以终身侍奉皇帝，甚至主动请求净身，但隋炀帝出于慈悲和爱护，拒绝了这一请求，并赏赐给他一名美女和财物，以安抚他的忠心。

次日，王公大臣，统入宫问安，杨素亦当然进去，甫至殿门，忽遇着一阵阴风，扑面吹来，不由的毛发森竖，定睛一瞧，却看见有一人首戴冕旒，身穿衮服，手中拿着一把金钺斧，下殿出来。杨素眼前看见的这位威灵显赫的大皇帝，并不是隋炀帝杨广，乃是隋文帝杨坚。隋文帝杨坚不是死了，杨素如何见到隋文帝杨坚？看来是隋文帝杨坚的鬼魂来找他算账来了。

杨素见状，不禁着急慌忙了起来，于是转身急走，可是耳边却只听得见那人厉声喝道：“此贼休走！我欲立勇，汝不从我言，反与逆子广同来谋害我，我死得不明不白，今日特来杀汝。”

杨素越发感觉惶骇，脚下好似乎有物绊住自己脚，欲前反却，后面已象被他追着。扑的一声，杨素摔倒在地，头脑上着了一下，痛不可耐，便即晕倒，口吐鲜血不止。

殿上本就站有卫士，一看见杨素跌倒，连忙走过来搀扶他，杨素尚不省人事，当由卫士舁入卧舆，送归私第。

家人连忙即延请医生入府邸，用药灌治，半晌才得醒来，杨素开目顾视家人，凄声叹息道：“我不得久活了，汝等可备办后事罢。”贼胆心虚。

家人虽然应命，总还望他再生，四处访请名医，朝夕诊治。

隋炀帝也派遣御医前往看视，及御医返报，杨素一时虽不至死，但也不过苟延时日，难望痊愈。

隋炀帝却很是喜欢，惟忆及宣华夫人，总不免短叹长吁，萧后曾在旁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必过悲？”

隋炀帝道：“佳人难再得，教朕如何忘怀？”

萧后微笑道：“天下甚大，难道除宣华外，就没有佳丽么？”

这一语又提醒起了隋炀帝，之前隋炀帝因为挑选美女的事情被杨素劝阻，隋炀帝才放下这个事情。而如今杨素身患重病，恐怕活不了，也就管不了自己，隋炀帝自己当然更加感到自由了，感觉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于是隋炀帝便命内监许廷辅等，继续出宫到民间进行采选，无论官宦士庶各家，视有绝色女子，速即选取入宫。

许廷辅等内监奉差四出，格外巴结，不到月余，已各缮册入报，多约数十名，少约十余名，统共有好几十处，由隋炀帝通盘筹算，不下一、二千人，便自忖道：“天下难道有许多美女么？大约连嫫母、无盐，都采取了来。”

隋炀帝继又转念道：“既已选集许多女子，总有几个可合朕意，且宫中充备洒扫，愈多愈妙，只显仁宫虽然浩大，究竟是个宫殿体裁，须要另辟一所大花园，方好安插许多女子。”

计划已定，隋炀帝杨广于是召入一班佞臣，与他商议，就中有个内史侍郎虞世基，所议条陈，最为称旨，当即命他督造苑囿。

虞世基就在洛阳西偏，辟地二百里，内为海，外为湖，湖分五处，暗寓天下五湖的意思。

每湖周围十里，四面砌成长堤，尽种奇花异草，且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亭榭两旁，无非栽植红桃绿柳，湖内有青雀舫，翠凤舸，并有龙舟一艘，准备御驾乘坐。

这五湖流水，均与内海相通，海周四十里，中筑三座大山，一名蓬莱，一名方丈，一名瀛洲，好似海外三神山一般，山上添造楼台殿阁，备极工巧，山顶高出百丈，西可回眺长安，南可远望江淮，湖海交界，造了一所正殿，轮奂崇闳，自不消说。

海北一带，委委曲曲，筑成一道长渠，引接海中活水，纡回潆带，傍渠胜处，便置一院。

院计十有六处，可以安顿宫人，在内供奉。

天下无难事，总教现银子，虞世基监工才及数月，已是规模粗具，楚楚可观。

适许廷辅等送入选女，隋炀帝便令往新苑中，候旨定夺，自挈萧后及妃嫔，乘舆至新苑游幸。

虞世基当然接驾，由隋炀帝命为前导，逐段看来，无非勾心斗角，竞巧争新；更兼那海水澄青，湖光漾碧，三神山葱茏佳气，十六院点缀风流，桃成蹊，李列径，芙蕖满沼，松竹盈途，白鹤成行，锦鸡作对，金猿共啸，仙鹿交游，仿佛是缥缈云天，譁冬福地。

隋炀帝当然感到非常愉快，于是问虞世基，说道：“五湖十六苑，可曾有名？”

虞世基道：“臣怎敢自专？还乞陛下圣裁！”

隋炀帝道：“这苑造在西偏，就可取名西苑。”

虞世基才答一“是”字。

隋炀帝又说道：“苑中万汇毕呈，无香不备，亦可称为芳华苑。”

实可名为腥血苑。

虞世基极口称扬，隋炀帝徐徐的行入正殿，下舆小憩，用过茶点，便令虞世基取过纸笔，酌取五湖十六苑名号。

隋炀帝本是个风流皇帝，颇有才思，世基又是个风流狎客，夙长文笔。

一君一臣，你倡我和，费了两三小时，已经将各名号裁定，由虞世基一一录出。照述如下：

五湖名称：东湖名为翠光湖，西湖名为金光湖，南湖名为迎阳湖，北湖名为洁水湖，中湖名为广明湖。

十六院名称：

（一）景明院。

（二）迎晖院。

（三）牺鸾院。

（四）晨光院。

（五）明霞院

（六）翠华院。

（七）文安院。

（八）积珍院。

（九）影纹院。

（十）仪凤院。

（十一）仁智院。

（十二）清修院。

（十三）宝林院。

（十四）和明院。

（十五）绮阴院。　（十六）降阳院。

名称既定，已近昏黄，四面八方，悬灯爇烛，几似万点明光，绕成霞彩。

隋炀帝格外动兴，乐不忘疲，便命内侍整办御肴，自与萧后等退入后殿。

不消半时，酒肴等已依次陈上，隋炀帝就座取饮，后妃等列坐相陪。

酒过数巡，隋炀帝看向萧后，说道：“十六院已将造就，只不过少缺装潢。虞内侍煞是能干，眼见得指日告成，朕意各院中不可无主，须选择佳丽谨厚的淑媛，作为每院的主持，卿以为何如？”

萧后乐得凑机，便含笑答道：“妾闻许廷辅等，已选入若干美人，何不就此挑选，充作十六院的夫人？”

隋炀帝大喜道：“似卿雅量宽洪，周后妃不能专美了。”

不妒却是妇人好处，然亦有坏处，试看萧后便知。

隋炀帝杨广当下乘着酒兴，宣召许廷辅入苑，命人将在民间所挑选的采女，一起起的带引进来。

许廷辅等便即领命，逐名点入。

隋炀帝且饮且瞧，真是柳媚花娇，目不胜接；况且灯光半焰，醉眼微蒙，急切里也辨不出甚么妍媸，但只见得一簇娇娃，眩人心目。

还是萧后替他品评，这一个是肉不胜骨，那一个是骨不胜肉，这一个是瑜不掩瑕，那一个是瑕不掩瑜，好容易选定了十六人，还算得上是姿容窈窕，体态幽娴。

隋炀帝便亲自面谕，各封四品夫人，分管十六院事。

隋炀帝杨广又命虞世基监制玉印，上面镌着院名及某夫人姓氏，制就后便即分给，又选得三百二十名，充作美人，每院分二十名，叫她们学习吹弹歌舞，以备侍宴。此外或十名，或二十名，分拨各处楼台亭榭，充当职役。

千余名选女，拜谢皇恩，陆续散去，又好似风卷残云，浪逐桃花，俱去得无影无踪了。忽聚忽散，此中已可悟幻景。

时已更阑，酒兴亦衰，隋炀帝方命人撤去宴席，与萧后返回显仁宫。

越日，隋炀帝命太监马忠为西苑令，专管出入启闭，且命虞世基逐处加饰，并诏天下境内，所有嘉木异卉，珍禽奇兽，一古脑儿运至西苑，点缀胜景。

于是二百里的灵囿灵沼，倏变作锦绣河山，繁华世界。

就是十六院中的四品夫人，都打扮得齐齐整整，袅袅婷婷，一心思想，盼望君王宠幸。那隋炀帝往来无时，或至这院，或至那院。运气的得博一欢，晦气的未邀一盼。

隋炀帝尚嫌不足，还想南下赏花，凑巧皇甫议等人奏请河渠已通，龙舟亦成，喜得隋炀帝游兴勃发，便下了一道诏书，安排仪卫，出幸江都。

宫廷内外，接读这道诏书，都要筹备起来，且知隋炀帝素来性急，一经出口，便要照行，势不能少许延挨，接连备办了十余日，忙碌得甚么相似，方才有点眉目，上表请期，好几日不见批答。道是何原因？原来滕王杨瓒暴死在栗园。嗣王杨纶曾拜邵州刺史，镇王杨爽亦已经去世，嗣王杨集留居京师，未闻外调。

杨纶与杨集俱系隋炀帝从弟，历见隋炀帝摧残骨肉，未免加忧。

隋炀帝也只恐同族为变，虽是留恋洛阳，作宫作苑，但是暗中却密遣心腹之人，伺察诸王，此次又要南幸，更宜格外加防。

杨纶、杨集二人，常忧虑得罪当今皇帝，所以时呼术士入室，访问吉凶，并使巫祝章醮求福，有了这种动作，便被侦探得了隙头，立即报闻。

隋炀帝趁这机会，想除掉二人，便将两人怨望咒诅的罪名，令公卿议定谳案。

公卿统是希旨承颜，复称两人厌盅恶逆，罪在不赦。

隋炀帝假作慈悲，只说是：“谊关宗族，不忍加诛，特减罪宥死，除名为民，坐徙边郡。”

两王已经迁谪，隋炀帝方安然无忌，始将南行的日期，批定仲秋出发，令左武卫大将军郭衍为前军统领，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为后军统领，扈驾南巡。

文武官五品以上，赐坐楼船，九品以上，赐坐黄篾，并令黄门侍郎王弘，监督龙舟，奉迎车驾。

转眼间已是届期，隋炀帝与萧后龙章凤藻，打扮得非常华丽，并坐着一乘金围玉盖的逍遥辇，率领显仁宫、芳华苑内三千粉黛，出发东京，前后左右，统是宝马香车，簇拥徐行。

扈从人员，又都穿服蟒衣玉带，跨马随着，前导的是左卫大将军郭衍，后护的是右卫大将军李景，各带着千军万马，迤逦至通济渠。

王弘早拢舟伺候，这通济渠虽经开凿，还嫌浅狭，非龙舟所能出入，只好另用小航，渡出洛口，方得驾御龙舟。炀帝乃与萧后下辇，共入小朱航，此外男女人等，统有便舟乘载，鱼贯而下。

一出洛口，方见有巨舟二艘，泊住中流，最大一艘，便是龙舟，内容分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上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号房间，俱用金玉饰成，下重体制较铩，乃是内侍所居。

这舟为隋炀帝所乘，不消细说。比龙舟稍小的一艘，叫作翔螭舟，制度略卑，装饰无异，系是萧后坐船。

另外有浮景九艘，中隔三重，充作水殿，又有漾彩、朱鸟、苍螭、白虎、玄武、飞翔、青凫、陵江、楼船、板舱、黄篾等数千艘，分坐诸王百官，妃嫔公主，及载内外百司供奉物品。

最奇怪的是有五楼、道场、玄坛等数十艘，为僧尼道士蕃客所乘，统共用挽船士八万余人，内有九千余名，系挽龙舟翔螭舟，各用锦彩为袍。卫兵所乘，又分平乘、青龙、艨艟、艚鳌八櫂、艇舸等数千艘，挽船不用人夫，须由兵士自引。龙旗舞彩，画舫联镳，相接至二百余里。

岸上又有骑兵数队，夹河卫行，所过州县五百里内，概令献食，往往一州供至数百车，穷极水陆珍馐。

隋炀帝、萧后，及后宫诸妃嫔，反而视同草具，饮食剩余，一概将其抛置河中。真是浪费。

自来帝王巡幸天下，哪里有这般奢侈，这般骄淫？有诗叹道：

帝王多半好风流，欲比隋炀问孰侔？

南北舆图方混一，可怜只博两番游。

欲知隋炀帝南巡后事，到下章节再行表明。

写宣华夫人之死，及杨素之遇鬼，似属冤仇相报，跃然纸上，虽未必实有其事，而疑心生鬼，亦人情所常有。

且以见人生之不可亏心，心苟一亏，魂魄不摇而自悸，有不至死地不止者，此作者警世之苦心也。炀帝穷奢极欲，为古今所罕闻，极力摹写，愈见其铩蹋妇女，荼毒生灵，天下宁有若是淫昏之主，而能长享太平，任所欲为耶？况事本韩偓《海山记》，并非无稽，而江都之游，又为大业元年间事，此系炀帝南巡第一次，趁年仍返东京，俗小说中却谓其一去不回，竟似炀帝十年外事。夫炀帝固尝死于江都，然事在后起，并非一次即了，隋史中自有年月可证，得此编以序明之，而史事乃有条不紊，非杂乱无章之俗小说，所得同日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