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陈戏示番夷,献诗逢鬼魅(2/2)

正值隋炀帝的次子齐王杨趜至此,将作乱者斩之。于是都城之中大肆捕索,受此案牵连相坐者达千余家。

亏得隋炀帝次子齐王杨趜,率兵出御,得将群盗诛死。

杨趜有此功绩,并因元德太子早世,位次当立,但是杨趜生平喜欢渔色,曾经私纳柳氏女为妾,并与妃姊韦氏相奸。

韦氏已为元氏妇,无端为齐王所占,当然不服,虽然未敢上书诉讼,怨谤已传达都中。

杨趜(杨暕)毫不顾忌,反召来相士,遍视后庭。

相士谓韦氏当为皇后,齐王杨趜益自喜,且恐隋炀帝册立嫡孙,暗中嘱咐巫觋为厌蛊之术,事情皆被泄露。

府僚如长史柳謇之以下,多半得罪,韦氏亦遭连坐赐死。

杨趜爵位未削,已然失了宠信喜爱,故始终不得立储。惟都中有盗,也是一种骇闻,隋炀帝不以为意,仍然照常行乐。

会值诸番邦使者入朝,酋长毕集东都,隋炀帝又要夸张富丽,下令在端门街布置规模空前的百戏场地,戏场周长五千步,参与演奏的乐工多达一万八千人,丝竹之声远播数十里,夜晚灯火通明,持续月余。同时,隋炀帝暗中指示城内外的酒肆饭馆,对番人宾客免费提供酒食,甚至用缯帛装饰树木,营造出遍地丰饶的假象,以博取外邦惊叹。?

自昏达旦,连日不休,外邦之人看了,相率惊异道:“中国如此繁华,真不愧为天朝哩。”

于是成群结队,纷纷游赏,或到酒肆中饮酒,或到饭店中吃饭,壶中无非佳酿,盘中悉是珍馐;及醉饱以后,取钱给值,偏肆主俱摇手道:“不要不要,我中国富饶得很,区区酒肴,算甚么钱哩!”

外邦人越发感觉称奇,于是便来来往往,饮过了酒,又去重饮,吃过了饭,又去重吃,乐得屠门大嚼,快 我 朵 颐。

有几个狡黠的胡奴,穿街逐巷,偶尔得见穷民褴褛得很,体无完褐,不禁笑问市人道:“中国亦有贫家,何不将树上缯帛,给与了他,免得悬鹑百结哩?”

市人惭不能答。

隋炀帝哪里得知,一任外人游宴兼旬,方才遣归;且盛称裴矩才能,顾语群臣道:“裴矩大识朕意,凡所奏陈,统是朕欲行未行,倘非奉国尽心,怎能得此?”

群臣无敢异议,也不过随声附和罢了。

是时隋炀帝之幸臣,除裴矩外,尚有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工部尚书宇文恺等,皆以谄媚得宠。

郭衍曾经劝隋炀帝五日一视朝,隋炀帝嗫嚅道:“恐违先例。”

郭衍又说道:“陛下御宇,与高祖不同,高祖手定天下,应该宵衣旰食,今四海承平,府库充实,何必效法先人,自取勤苦呢?”

隋炀帝乃欣喜道:“郭衍与朕同心,才不愧是忠臣。”以佞为忠,怎能长治?

独司隶大夫薛道衡,上高祖颂,隋炀帝怅然道:“这乃是《鱼藻》的寓意哩。”

《鱼藻》是《小雅》篇名,诗序谓刺周幽王。隋炀帝以薛道衡隐寓讥刺,将加罪谴,会议行新令,历久未决。

薛道衡语人道:“向使高珽不死,裁决已多时了。”

裴蕴与道衡未协,因弹劾薛道衡负才怨望,目无君上。

隋炀帝即收押系拿薛道衡,处以绞罪,妻子俱流徙且末,天下称冤。

御史大夫张衡已出为榆林太守,寻复调督江都宫役。

张衡恃有旧功,颇自骄贵,惟闻薛道衡被戮杀,也为其感到不平。

适礼部尚书杨玄感,即杨素之子。奉使至江都,与张衡相见。张衡他无所言,但说薛道衡枉死,至再至三。

杨玄感即据言上报,又有江都丞王世充,奏称张衡克减顿具,两人共同弹劾一张衡,不由隋炀帝不信,立发缇骑械衡,即欲加诛,转思大宝殿事,全出张衡之力。不得不暂从宽典,让他免官贷死,放归田里。

吏部尚书牛弘,学博量宏,素安沉默,得进位上大将军,改授右光禄大夫,至是病死,赙赠甚厚,追封文安侯,赐谥曰宪。

隋朝文武官吏,惟牛弘能得富贵终身,不遭侮吝。史称他事上尽礼,待下尽仁,所以无好无恶,安然没世。

牛弘之弟名牛弼,好酒使性,曾经射杀牛弘的驾车牛,牛弘自公退食,妻迎语道:“叔射杀牛。”

牛弘怡然道:“便可作脯。”

至牛弘既坐定,妻又与语道:“叔忽射杀牛,大是异事。”

牛弘但言已知,仍然无言。宽和如此,故终得免难。

以为如牛弘行止,究竟可取不可取?想列位自有定评。同流合污,为德之贼。

且说隋炀帝安处东都,与萧后及十六院夫人,整日行乐。

显仁宫及芳华苑,两处交通,中为复道,夹植长松高柳,御驾往来无常时,侍卫多夹道值宿,后庭佳丽,日多一日,今夕到这院留宿,明日到那院盘桓,或私自勾挑,或暗中牵合,不但十六院夫人,多被宠幸,就是三百二十名美女,有时凑着机缘,也得幸沾雨露。

最邀宠的有几个芳名,甚么朱贵儿,甚么袁宝儿,甚么韩俊娥,还有雅娘、杳娘、妥娘等美人,几不辨甚么姓氏,但教容貌生得俊媚,身材生得袅娜,都蒙皇恩下逮,命抱衾潬。甚至僧尼道士,亦召入同游,叫作四道场。

或在苑中盛陈酒馔,不分男女,随派入座。从前高祖杨坚的嫔御,往往令与皇孙燕王檦,梁公萧巨,千牛官名。左右宇文晶,同列一席;僧尼道士,令与女官同列一席;自与后妃宠姬,同列一席。履舄交错,巾钗厮混,简直是不拘形迹,杂乱无章。

甚至杨氏妇女,擅有姿色,亦公然留旁。

就是妃嫔公主,亦免不得与幸臣交欢。女官尼觋,勾通僧道。隋炀帝也置诸不问,算是盛世宏恩。

又曾泛舟五湖,御制《望江南》八阕,分咏湖上八景,叙录如下:

(一)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欲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二)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动好腰肢,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伏画桥低。线佛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三)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四)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五)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勾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开烂漫,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六)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采莲人,清唱漫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管朱弦闻尽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七)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醅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八)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缓摇清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袆末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沈沈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这八阕词句,隋炀帝令宫女演习歌唱,每当月夜泛湖,歌声四起,一派脆生生的娇喉,真个似黄莺百啭,悦耳动人。

就中有几个通文侍女,更将原阕分成波折,抑扬顿挫,愈觉旖旎风光,足动隋炀帝游兴。

一夕,隋炀帝泛舟北海,与内侍十数人同登海山,忽然月光被薄云遮住,夜色迷靥,当然是不便上登,就在海旁观澜亭中小憩。

隋炀帝正带着三分酒意,醉眼模糊,凭栏四望,恍惚看见眼前有一扁舟过来,舟中似有数人,还疑是十六院中的美人儿,前来迎驾。霎时间驶在亭前,有一人首先登岸,报称陈后主谒驾。

隋炀帝忘记他已经死,且之前与陈后主时常会见,颇觉气味相投,至此即令传见,才阅片时,果然看见陈后主陈叔宝款段前来,所着服饰,仿佛似做长城公形状。陈叔宝不是死了?隋炀帝怎么看见他?莫非是陈叔宝的鬼魂来了?

隋炀帝忙起身相迎,陈后主屈身再拜。隋炀帝忙用手搀住道:“朕与卿本是故交,何必拘此大礼。”

说着,便令他旁坐。彼此已经坐定,陈后主陈叔宝开口道:“忆昔与陛下交游,情爱与骨肉相同,今日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尚记得陈叔宝否?”

隋炀帝惊问道:“卿别来已久,今在何处?”

陈后主道:“亡国主子,何处寄身?无非往来飘泊,做一个异乡孤客罢了。”

隋炀帝又道:“卿如何知朕在此,前来一会?”

陈后主道:“闻陛下得登大宝,安享承平,心甚钦服,但初意总道陛下勤政爱民,得臻至治,哪知陛下亦纵乐忘返,取快目前,无甚美政。今又凿通洪渠,东游维扬,自觉一时技痒,特来献诗数章。”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一纸,捧呈隋炀帝。

隋炀帝闻陈后主言,已经是感到不悦,勉强接阅诗词,巧值月色渐明,乃凝神细视,但见纸上写着:

隋室开兹水,初心谋大赊。

一千里力役,百万民吁嗟。

水殿不复返,龙舟成小瑕。

溢流随陡岸,浊浪喷黄沙。

两人迎客至,三月柳飞花。

日脚沈云外,榆梢噪冥鸦。

如今游子俗,异日便天家。

且乐人间景,休寻海上槎。

人喧舟番岸,风细锦帆斜。

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隋炀帝阅罢,似解非解,但诗意总带着讥讽,不由的愤怒起来,便携衣起坐道:“死生有命,兴亡有数,尔怎知我开河通渠,徒利后人?”

陈后主亦起身道:“看汝豪气,能得几日,恐将来结果,还不及我哩。”一面说,一面走。

隋炀帝亦从后追逐,又听陈后主揶揄道:“且去且去!后日吴公台下,少不得与汝相见。”

隋炀帝也不辨语意,尚用力追去。

那陈后主已是下舟,舟中有一绝世美人,花容玉貌,倾国倾城,可惜月光半明半灭,急切里看不清楚,隋炀帝正思回呼左右,拘留此舟,不料海面上卷起一阵阴风,吹得毛骨森竖,待至风过浪平,连扁舟俱已不见,还有甚么丽姝。观此可以悟道。

隋炀帝到了此时,方才猛然惊悟,自思陈叔宝早死多年,那舟中美人,大约便是张丽华,两人都是鬼魂,如何与我相见?

隋炀帝当下吓了一身冷汗,便把双眼睁开,仔细一望,仍然坐在亭中,便问左右道:“你等曾看见甚么?”

左右之人答道:“不曾看见甚么,但见万岁爷默然无言,恍似假寐,所以不敢惊动。”

隋炀帝越加感到惊疑,忙出乘原舟,返入西苑,就近至迎晖院来。

院妃王夫人接着,隋炀帝便与谈及陈后主相见事,王夫人也觉称奇,独朱贵儿入传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非陛下回忆张丽华,所以幻出这般奇梦。且怎知非花月精魂,晓得万岁在海中寂寞,故来与陛下相戏,此等幻梦,何足介意!”

实是被鬼揶揄。隋炀帝听了,方才释疑。是夕便在迎晖院留宿。

既而夏气暄烦,苑中草木虽多,遮不住天空炎日,昼间未便冶游,到了日沈月上,清风拂暑,院落迎凉,隋炀帝但带着矮民王义,悄悄的入栖鸾院,院妃李庆儿方仰卧帘下,沈睡未醒,可巧月光映面,隋炀帝见她柳眉半蹙,檀口微张,杏靥上现出一种慌张情态,好似欲言难言,隋炀帝指语王义道:“她莫非梦魇不成,快与我叫她醒来!”

王义走到榻前,连叫数声李娘娘。

李庆儿方得醒寤,已挣得满身珠汗,弱不胜娇。

隋炀帝亲自将她扶起,坐了半晌,方才明白,起身下拜道:“妾适在梦寐,未知驾临,有失迎候!”

隋炀帝道:“且住!卿梦中有何急事,露出这般慌张?”

李庆儿道:“妾正在梦魇,亏得陛下着人唤醒,但梦中情节支离,是吉是凶,妾不敢直说。”

隋炀帝道:“但说何妨。”

李庆儿道:“妾梦见陛下如平时一般,携了妾臂,往游各院,到了第十院中,李花盛开,陛下入院高坐,开宴赏花,妾仍侍侧,哪知一阵风起,花光变作火光,烈腾腾的烧将过来,妾避火急奔,回视陛下尚在烈焰中,急忙呼人救驾,偏偏四面无人,妾正急杀,却得陛下唤醒,这梦不知主何吉凶?”

隋炀帝沈吟半晌,方强解道:“梦兆往往相反,梦死正是得生,火势威烈,朕坐火中,正是得威得势,有何不吉?”

李庆儿闻言,于是才释疑而喜。隋炀帝复令摆酒压惊,饮到夜静更阑,方共作阳台好梦。

晓起已迟,出过明霞院,正与院妃杨夫人相遇。

杨夫人且笑且语道:“陛下来得正好,妾正要前来报喜。”

隋炀帝问有甚么喜事?

杨夫人道:“酸枣县所献玉李,竟尔暴兴,荫达数亩。”

隋炀帝淡淡的答道:“玉李何故忽盛?”

杨夫人道:“昨夕院中各人,闻空中有人聚语道:李木当茂,今晓往视,果然茂盛无比。”

隋炀帝正因李庆儿梦见李花,今日又闻玉李忽然茂盛,料知不是吉兆,便顾语王义道:“你去传语院役,还将玉李伐去。”

王义答道,“木德来助,正是瑞应,即使不祥,亦望陛下修德禳灾,伐树何益?”此语颇有道理。

隋炀帝于是停止此砍伐李树的计划,就在明霞院中居留了一日。

越宿,隋炀帝往幸晨光院,院妃周夫人迎报道:“院中杨梅,今已繁盛。”

隋炀帝闻言,喜而问道,“杨梅茂盛,能如玉李否?”

旁边有宫女答道:“尚不及玉李的浓荫。”

隋炀帝闻言,默然不答,掉头径去。

后来梅李之树同时结出果实,院妃采摘果实进献。

隋炀帝杨广于是问二果孰佳?

院妃道:“杨梅虽好,味带清酸,终不若玉李甘美。”

隋炀帝闻言,叹道: “恶梅好李,岂是人情,莫非此中寓有天意么?”

有诗评驳道:

汤孙修德闉祥桑,玉李何能为国殃?

怪底昏君终不悟,徒将气运诿穹苍。

没多久夏尽秋来,草木皆凋,隋炀帝又欲往幸江都,后妃等多不愿行,设法阻止。究竟能否阻住隋炀帝,且至下章节续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