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银马车(2/2)

“哪间客房?”独孤拓浑身的肌肉忽然紧绷。

“瞧您说的,咱们府上不就剩那一间了吗?”老仆自觉没做错什么,独孤拓却在瞬间愣住,面色凝重,然后大步流星朝客房那边走去。

雾盈与宋容暄正对坐着品茶,听得外头脚步如风,立刻警觉起来,雾盈立刻坐直了身子。

门帘子霎时被人一掀,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站在他们跟前,他的皮肤已经被晒成了古铜色,双眼仍炯炯有神。

“让二位久等了,某在此赔罪。”

他的官话讲得不错,比那老头听着舒服多了。

雾盈的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城主多虑了,我们兄妹二人是来叨扰城主的,敢问此案是否已经有了眉目?”

独孤拓摇摇头:“当时某派人去时,客栈已经人去楼空,不过......当时死者死状极为凄惨,真真是......”

雾盈知道西陵人是向来如此的,禁不住暗自攥紧了拳头,看向宋容暄。

“可否让我们看一下物证与尸体?”宋容暄淡淡地开口道。

“这......”独孤拓面露难色,“二位可有通关路引?”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他们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只凭空口白牙,难以取信于人。

雾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真是不巧,我们的通关路引不慎被歹徒劫掠走了......”

“哦?”独孤拓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这二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兄妹,甚至不像是商人,反而有一种名门世家出身的清贵气度,让人不由得不怀疑。

“既然如此,那某也无能为力了。二位请回吧。”独孤拓又一掀门帘子,自顾自走了出去,语气沉冷,“方伯,送客。”

雾盈与宋容暄对视一眼,这是要下逐客令?

朱红大门在身后砰然合拢,雾盈与宋容暄面面相觑,竟然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宋容暄在她那样明媚的笑容里微一愣怔,她待人向来温柔端方,头一回被人这么粗暴地撵出来,除了手足无措,竟然还能这么轻松。

“也不算是全无收获。”雾盈语气轻快,“我觉得独孤拓本人应当对南越人的习俗没那么热衷,那间屋子很可能也不是给他住的。”

“你的意思是,他与南越某个人有密切且稳定的联系?”宋容暄果然一语切中肯綮。

“差不多吧。”雾盈又歪着脑袋想,“他既然不肯给我们看,那就只好我们自己看了。”

“可惜不知道他把物证藏在什么地方。”宋容暄眉头微蹙。

“我们现在先去义庄。”雾盈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没吃饭啊,好饿。”

“别那么着急,”宋容暄笑她急功近利,“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

两人随便找了个街边小摊,摊主刚从火焰上取下一只竹筒,将最上头的芭蕉叶打开,鸡肉的鲜美混合着竹子的清香扑面而来。

“原来是竹筒鸡呀!”雾盈的眸子瞬间被点亮。

宋容暄将鸡肉倒进一只青花瓷碗里,吹了吹后才推到雾盈跟前,“你可是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啊。”

翠绿的葱末浮在金灿灿的油花之上,鸡肉滑嫩,色泽鲜亮。

“哎呀,都是小事。”雾盈一边说着,却毫不客气地拿过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好吃。”

宋容暄托腮看着她:“想不到柳二小姐也沾上了江湖儿女的豪侠之气。

“入乡随俗嘛,”雾盈眨了眨眼,“况且,我早就不是什么大小姐了。”

而后她很安静地吃饭,只是拿勺子的手指握得更紧。

记忆里那个温婉端庄的小姑娘早就被岁月打磨得一身棱角,坚韧,果敢,褪去了柔软的外壳,学着露出锋芒。

宋容暄很难将她与从前的柳雾盈看作同一个人。

“你怎么不吃啊?”雾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会是太贵了不舍得吃吧?”

“……”宋容暄很想把她的嘴堵上,却忽然看见她嘴角一粒晶莹的米粒。

眸光一闪,他自然而然地抬手,擦了擦她的嘴角。

雾盈愣怔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小爪子挠了一下,她想抓住,但它很快又跑远了。

这大约已经是赶路以来他们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了。

雾盈说:“我们恐怕还得回去找几个帮手,我毕竟不认识他们。”

“用不了太多人。”

气势恢宏的亭台楼阁隐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远观只剩下了轮廓,一连几日的大雪下过去,雪积了一尺高,靴子一脚踩下去一个坑。

王府书房内,骆清宴拿着一封信,他其实已经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可是一直没发现什么端倪——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喻亭觉得有些不忍,给他端了一杯茶进来,“殿下,喝口茶歇歇吧。”

“你放这儿吧,”骆清宴连头都没抬,“本王不累。”

骆清宴的眼睛还停留在信笺上,伸手去拿茶盏,却不慎将茶盏碰倒了——茶水往桌案上的宣纸上滴了一些,幸亏他眼疾手快又扶住了。

宣纸上的字迹很快晕染开,而且印章部分晕染成了一片红色,变得模糊不清。

骆清宴盯着那团模糊的字迹看了许久,猛然一拍脑门,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忽略掉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印章。

东淮等三国境内矿山较少,朱砂更是几乎没有,一般都用红蓝花或者茜草提取红色,制作成印泥,因此遇水会洇湿,而西陵境内有大量的矿山,其中朱砂产量更是远超其他三国,一般都用朱砂做印泥,因此不会被水洇开。

骆清宴又抓过那张纸仔细看了印章,印泥的颜色已经发黄暗淡,可是他又很快想到,就算是没有用西陵的朱砂印泥,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样逃不掉。

时间隔得太久了,印章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看不出是哪几个字。

如今看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喻亭,”骆清宴朝着门外唤了一声,“你把这个印泥拓下来,去黑市问问有没有人见过或者认识。”

“黑市?”喻亭面露诧异。

“不去黑市难不成还去东西市?”骆清宴横了他一眼,“做这假印章的大多是地下营生,你见过哪个卖假药的跑长宁街上卖去?”

“殿下说的是,”喻亭忍俊不禁,拿着信就走了。

骆清宴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枯瘦遒劲的梅枝被雪压得弯了腰,长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