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满门抄斩(2/2)
她生得是那种既不柔媚又不过分端庄的长相,多一笔嫌多,少一笔又缺了水乡女子的灵韵。
她身上的里衣已经被血迹浸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骆清宴看得耳朵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忙背过身去。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闻从景背着医药箱匆匆赶来,给骆清宴行了个礼。
“劳烦姑姑给姑娘换身衣服。”闻从景蹙眉道,“血迹容易滋生蛆虫,对身体不利。”
“好。”骆清宴与闻从景退了出去,等岫云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闻从景给她把了把脉,对骆清宴说:“姑娘脉象弦数而滑。此症乃因惊吓恐惧过度,致肝气郁结,郁久化火。心火上炎,扰动心神,故梦魇频生,惊悸不安,正气稍虚,卫外不固,邪热乘虚而入,蕴于肺胃,发为高热。
他顿了顿,说:“下官略施几针,姑娘就可以醒来,殿下……可愿意让她此时醒来?”
她醒后如果得知,她全家仅剩她一人,柳氏一族血染长宁街,她又该如何自处?
是他们强行留下她的。
若是她自己的意愿,未必不想追随她父母兄长而去。
今日已经是她昏死过去的第四天了,尚宫局已经发了话让她去掖庭,骆清宴为她上下打点费了不少功夫。
似乎所有人都在……盼着她醒来。
不过短短几日,从夏末到秋初。
宋容暄却觉得仿佛百年那么长。
他到了天牢门口,下马正要进去,邓牢头连忙拉住他,低声道:“侯爷,二殿下在里头。”
他顿时停下了脚步。
哪怕没有那一纸婚约,柳雾盈也会是骆清宴的妻。
他此番行事,只是为了成全他与柳鹤年之间的一诺。他与骆清宴甚至商议了好了一切,等柳雾盈醒来后,她会入掖庭为奴,而骆清宴则负责护她周全,直到他登基,再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在一起。
从此往后的一切,可见柳雾盈的一生,的确是与他没有半分纠葛了。
他不会是挟恩图报的人,也愿意把这一段恩情送给骆清宴,成全他们。
是他先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缘分,是他先判了他们全家的死刑,再奢求她的原谅,不是天方夜谭吗?
宋容暄眯眼望去,里头人影晃动,骆清宴似乎不止带了一个人来。
天边隐隐滚来雷声,又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初秋的凉气逼入了肺腑,他低头抚摸着右手虎口处的伤痕。
那里留着一个明显的齿痕,血肉翻卷。
柳雾盈,下手真狠啊。
他面容冷了一瞬,朝着里头又深深望了一眼,上马离去。
骆清宴还在犹豫,岫云也急忙道:“殿下,姑娘这样一直昏迷会损伤神志……不能再拖了……”
“好。”骆清宴咬咬牙,“施针吧。”
骆清宴取出了针,依次扎她的人中、涌泉、合谷、十宣穴,两轮下来她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却,嘴唇也不再紧抿着。
骆清宴吩咐岫云给她喂点水,岫云用水葫芦给她倒进去几滴,雾盈轻轻咳嗽了两声。
施针第四轮时,刚拔出针她右手便动了动,然后缓慢睁开了眼。
先看到的是骆清宴。
然后是闻从景。
最后是岫云。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焦急地环顾四周,“殿下,我……爹娘呢?”
骆清宴再也无法隐瞒她,他俯身想要把她抱在怀里,“阿盈……他们不在了,以后我可以保护你。”
“你骗我!”雾盈一把推开他,睁着茫然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环视着空荡荡的牢房。
怎么可能呢……
她只不过睡了一觉,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明明也被拖去了刑场,怎么她没死?
她这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
雾盈看上去双眼空洞无神,半晌她脸上才有了一点一触即碎的笑容:“殿下,别骗我了,爹娘还有阿兄一定在家等着我呢,我要回家。”
她站起身,摇晃着身子朝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
她看清了双手尚未擦干净的狰狞血迹,骆清宴扶起她,低声抚慰道:“阿盈……别太难过……”
别太难过?
她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绝望。
她再也没有家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她一步步逼近骆清宴,绝望的眼神似乎要刺穿他的胸口,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为什么?!”
“因为……我在父皇面前为你说情,才救下了你。”骆清宴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她似乎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身子逐渐滑落到地上,呢喃道:“我想和他们一起……”
“你说什么胡话!”骆清宴心头一惊,拽过她的身子,“阿盈,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活着?
还有什么必要。
雾盈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猛然朝前扑去,抽出了骆清宴的佩刀,抵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刀刃锋利,吹发可断,骆清宴胸口流过一阵冰凉,赶紧说:“阿盈,你快放下!”
似乎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骆清宴急得六神无主,浑身虚汗淋漓,“阿盈,你活着还要为他们报仇呢!”
雾盈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放松了力气,骆清宴几乎毫不费力把刀从她手里抽了回来。
“父皇虽然免你死罪,但罚你入掖庭为婢,你先休息一下,明日再进宫。”骆清宴温和道。
雾盈这才发现骆清宴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他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清俊的面容如同芝兰玉树,眼下有淡淡的淤青:“父皇罚我禁足,我偷偷跑出来的。”
“殿下不该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雾盈垂着眸子,眸子积压的阴郁化作山雨欲来。
听到她担心自己,骆清宴略微好受了一点,他吩咐岫云把角落里的梅花盒打开,一层一层取出菜肴,都是一些清淡的素菜,最底下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雾盈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记得娘亲极喜欢用这样的梅花盒,好几层,她之前见娘亲给在当值的兄长送去过,如今斯人已逝,物是人非了。
她定定地盯着那个梅花盒子,直到岫云把碗捧到了她唇边,她忽然用袖子往旁边一甩,把头埋进膝盖里哭了起来。
岫云没反应过来,粥有些烫,她被洒了一身,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骆清宴。
雾盈连哭出声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但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似乎已经要哭晕过去了。
骆清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但自从他得知皇后不是自己的生母后,仿佛真的没有什么能抵挡过那时的心痛。可能她也是如此吧,一生里填不完的沟壑,有的用血来填满,有的用泪水浇灌。
“宋容暄他,为你全家判了通敌叛国的谋逆罪名。”骆清宴的话如同刀刃慢慢凌迟着她的心。她仰头看着骆清宴略带悲伤的面容,不知道为何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要的清白呢?!
她求的公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