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梦(1/2)

昭化十九年。

天边滚过几声惊雷,一道刺目的闪电贯穿碧落,隐在了金碧辉煌的宫城身后。

从晌午开始团团聚集的云翳此时压在瀛洲上空,禁不住狂风的摧折,酝酿出一场苦雨,兜头浇下。

瀛洲的空气本就湿润,如今更是像隔了一层薄纱似的,影影绰绰,勉强拼凑出宫城的轮廓,却也是雾里看花。

屋顶上的鸱吻雕像庄严肃穆,天地都极端明亮的刹那,它睁着精光毕现的一双眼,俯视芸芸众生。

草木掩映间,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

一盏暗红色宫灯匆匆穿过小径,与来人打了个照面。两人心照不宣地走进殿中,合上门,与外界的纷纷扰扰隔绝开来。

错金银博山炉升起袅袅青烟。宫里处处雕梁画栋,却静得不像话,仿佛这里本就不是住人的地方,而是个巨大的金鸟笼。

一女子盛装华服,端坐在明晃晃的镜子前。她是无声的,黑白的,像是一道影子,静止在幽暗里,没有任何表情。身旁宫女小心翼翼地端着红木盘,盘中一顶九凤朝阳挂珠冠,却被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尘。

镜子里是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瞧不出年纪。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连流年的更替都会被认为是罪过,更何况她。

来人一袭黑色长袍,体态袅娜,来到她身后三步之处,裣衽为礼:“姑母。”

“你来了。”柳尚烟缓缓回过身,朱唇微启,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柳雾盈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风帽。她乌黑的长发挂着水珠,披散在肩头,样子有些狼狈,细看起来却是个难得的美人。淡淡春山画眉峰,熠熠星火落入眸。琥珀色的瞳孔深深浅浅,如同涌动着的一泓清泉。

“近来本宫听说云澹调去到了御史台。”柳尚烟接过岫云递过来的一杯齐山翠茶,神色悠然,开门见山。

云澹是她兄长柳潇然的字。

“阿盈替兄长谢过姑母。”雾盈垂眸合袖拜道。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些。二殿下需要一个人在御史中间斡旋,而她兄长无疑是最佳人选。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这宫里好端端活着的人,又哪个不与朝臣有些干系?

“你近来可还舒心?”柳尚烟的神情淡淡的,可又明显意不在此。

雾盈犹豫了一瞬,中规中矩地答:“不劳姑母挂心,阿盈应付得来。”

岫云一听这话就心知她过得并不好,毕竟皇后早就成了摆设,宫里素来拜高踩低,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不定怎么暗里给她使绊子呢。

如今皇后在宫里的地位很是微妙,皇上虽然与她不甚亲厚,但二殿下早已经不同往日,近些年俨然成了皇上的左膀右臂。有儿子傍身,这深宫里的女人才算是飘萍之身有了根。

但如今圣眷正浓的明贵妃与淑妃还年轻,未来长得很,万一诞下皇子,与她分庭抗礼也是迟早之事,皇后早做打算确实不为过。

“本宫虽然是皇后,但不能照拂你一辈子,”柳尚烟语重心长起来,“以后的路都要靠你自己。”

“姑母说得是。”雾盈敛眸,乖巧道。

柳尚烟把目光移向窗外,“阿盈,你觉得允宁可还入得了你的眼?”她忽然换了话题,让雾盈有些措手不及。

“二殿下自然是极好的。”雾盈垂眸道,“臣女蒲柳之质,与殿下云泥之别,自是高攀不起。”

“说什么傻话呢。”柳尚烟的目光柔和了些,“我们柳家,只有拧成一股绳,才有出头之日,否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喃喃低语着,略带颤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万事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柳尚烟伸出食指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倦色,“贵妃已是很不待见你,别被她捏住了什么把柄才好。”

“臣女告退。”雾盈随着岫云出了鸾仪宫,回身掩上门。

皇后最喜牡丹,许是觉得只有国色天香才能衬得上这煌煌凤座,但风疾雨骤,经雨摧残,后院的魏紫,姚黄,洛阳红······呈现一片萎靡之态。

雾盈踩在片片残红上,颇为惋惜,岫云一声轻笑:“柳司衣很是得娘娘的心,只要顺着娘娘的意思,日后迟早入主······”

她说着,嘴朝着飞檐斗拱的鸾仪宫一努,雾盈按下心头的烦躁,附和道:“多谢姑姑提点。”

“天色不早了,奴婢就送到这了。”岫云把门轻轻推开,“夜路滑,司衣一路小心。”

雾盈转身刚要走,忽然见西边甬道上蔓延开一片朱红的颜色,似乎是许多人提着宫灯大张旗鼓往鸾仪宫逼压而来,鼎沸的人声被风灌进了她的耳朵。

那是她回尚服局的必经之路。

岫云见势头不好,连忙让雾盈进来,紧闭了那扇门。

毕竟女官无令夜间不得外出,她往这儿一站就是现成的话柄。

不过瞧着这阵仗,多半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皇后来的。

岫云已经急匆匆去通知皇后了,雾盈按着太阳穴,勉强维持着镇定。近来宫里的事······唯一不平常的就是前日先帝忌日典仪,不知为何牌位如同流血了一般,原本金色的字迹成了鲜红色,众人惊骇非常。

陛下更是震怒,一干尚仪局女官全都因此降级受罚。

此事至今仍然悬而未决。

不多时,贵妃身边白姑姑的声音在角门门口响起:“贵妃娘娘奉命来捉拿对先帝不敬的柳司衣,请皇后娘娘开门。”

冲她来的。

雾盈朝后瞧了一眼,估计皇后还在更衣,能拖一时是一时。方才她们定是瞧见了她的身影,否则就会直接走正门进来了。

”柳司衣,可别怪本宫心狠,你既做下了这等事,神仙都救不了你。“贵妃明若慢慢抚摸着指甲上的豆蔻,一颦一笑尽是得意。

贵妃明若是个极其清丽的美人,可性子也冷,办起事来从不拖泥带水。

她穿着一身月白青花瓷纹的百褶裙,只插了根白玉簪,气质飘逸出尘,更衬得眉眼锋利如刃。

”来人,给本宫撞门!“

恰在此时皇后更完衣出来,雾盈急切地跑到她身边耳语了一阵,转身朝后面跑去。

皇后听完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命人开了门。

贵妃在外头已经是急不可待,见不是雾盈而是皇后有一瞬的怔愣,咬了咬牙,只好迎上前来略微施礼:“嫔妾奉皇上之命撤彻查先帝牌位流血之事,柳女史有嫌疑,嫔妾方才去了她的住处,没发现她的踪迹,想着皇后娘娘兴许知道······”

说罢,她的目光不住地往后瞟着。

“贵妃这是要搜宫不成?本宫的鸾仪宫岂是你能动得的!”皇后冷哼一声,“本宫根本没见过柳司衣。怎么,不查清楚就来拿人?”

“贵妃娘娘大晚上这么兴师动众的,”岫云在旁边一声轻笑,“惊扰了皇后娘娘,不好吧?”

这对主仆一唱一和,把明若气得面色发白,藏在袖口里的手悄然握紧。

白姑姑见势头不好,连忙拉住明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阵。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罪,”明若压抑着声音里的不甘,咬牙切齿道,“是嫔妾考虑不周,惊扰了娘娘好梦。”

“知道就好,”皇后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淡然开口,“别听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的。”

“嫔妾谨记。”明若吃了这哑巴亏,恨得牙根痒痒,临走还狠狠剜了岫云一眼。

贵妃一走,岫云便松了口气,贵妃不敢明面上对皇后怎么样,倒是敢拿雾盈开刀。

雾盈听外头没有了动静,从嘉元殿后头闪出来,“娘娘。”

皇后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你回去吧,今夜受惊了。”

“是。”

雾盈匆匆拜别皇后,刚走了没几步,就在幽深的甬道尽头看见一个身影,走近了才发现是个蓝衣宫女,形色匆匆,连照面都没打,就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她也来不及多想,赶紧加快脚步。

雾盈回了幽梦轩,隔着老远就看到里头亮着的烛火,不禁莞尔。

为了防止旁人起疑,她让好友许淳璧帮她掌灯在屋里待着,直到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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