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紫微宫的危机(2/2)

奏章堆积如山,批红的朱笔往往一天动不了几下。

太后问过几次,陛下只推说“身子不适”,可太医来请脉,又说“龙体康健”。

“陛下,”高福试探道:

“要不要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不用。”

杨侑站起身,走到窗边。

手指按在冰冷的琉璃窗上,寒意立刻渗透皮肤:

“高福,你说外头现在什么样?”

高福一愣:

“外头……下着雪呢。”

“朕知道下雪。”

杨侑声音很轻。

“朕是问,洛阳城里,百姓在做什么?酒肆还开吗?瓦子还热闹吗?孩子们是不是在打雪仗?”

高福不知如何回答。

杨侑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说下去:

“朕记得小时候,姑丈……哦,魏王那时候还是卫王,他带朕出宫玩过。腊月里,西市有卖糖人的,东市有卖炮仗的,洛水边有人凿冰钓鱼……真热闹啊。”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那时候朕就想,等朕长大了,一定要天天出宫,把洛阳城逛个遍。”

“陛下如今是万乘之尊,出宫……”

高福小心措辞:

“恐有不便。”

“是啊,不便。”

杨侑笑了,笑容里没半点温度:

“朕是皇帝,是老杨家独苗,独苗的皇帝就该待在宫里,批奏章,见大臣,生孩子。”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高福吓得噗通跪下:

“陛下!”

杨侑没理他,依旧望着窗外:

“高福,你说,朕是不是很没用?”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年少英明,勤政爱民……”

“勤政?”

杨侑打断他,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朕连这些玩意儿都看不进去,谈何勤政?爱民?朕连宫门都出不去,知道百姓是圆是扁?”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高福:

“还有子嗣。三年了,云贵妃肚子没动静,太后塞进来的那些女人也没动静。满朝文武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是都在想,这皇帝……是不是不行?”

“陛下!”

高福以头触地。

“此等妄言,万万不可说啊!”

杨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起来吧,朕随口说说。”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拿起那本奏章,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天听到的风声。

苏威告老,那个总是笑眯眯、说话慢吞吞的老臣,是政事堂里少数几个敢对魏王提议提出异议的人。

他走了,政事堂就更像魏王的一言堂了。

云定兴频频入宫,太后召见的。

每次从长寿殿出来,云定兴那张老脸都像开了花。

宫里都在传,云贵妃要封后了,云家要出头了。

还有那些雪片般飞来的奏章。

不是请立太子,就是请充实后宫,再不就是要皇帝“亲揽朝纲”、“勿使权柄旁落”。

字字句句,都在指着魏王,也都在逼着他这个皇帝。

“陛下,”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

“萧相求见。”

杨侑愣了下。

萧瑀?

他这个舅公,自从和太后吵了一架后,已经半个月没进宫了。

“宣。”

萧瑀走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

他今年五十有八,须发已白了大半,但腰杆依旧笔直,穿着紫色官袍,步履沉稳。

“老臣叩见陛下。”

萧瑀行礼。

“舅公请起。”

杨侑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赐座。”

对这个舅公,他是有些亲近的。

萧瑀虽是太后亲弟,却从不以长辈自居,对他说话也少了几分小心翼翼,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舅公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杨侑问。

萧瑀坐下,接过高福奉上的茶,却没喝,只捧着暖手:

“老臣听闻,陛下近日龙体欠安?”

杨侑笑容淡了:

“劳舅公挂心,朕无碍。”

“无碍就好。”

萧瑀看着他,目光深邃。

“陛下,老臣今日来,是想说几句……或许不中听的话。”

“舅公但说无妨。”

萧瑀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可知,如今朝野上下,暗流汹涌?”

杨侑手指一紧:

“舅公指的是……”

“云定兴联络旧族,欲推册后,图谋入阁;太后急于皇嗣,默许甚至推动此事;各地被新政触动的世家豪强,暗中串联,欲借云家之势反扑。”

萧瑀一字一句。

“而魏王,似乎……有意退让。”

杨侑猛地抬头:

“魏王退让?”

“苏威告老,政事堂出缺,魏王并未举荐亲信填补,反而默许各方角力。”

“军权方面,他上月主动请辞兼领的骁果卫大将军一职,举荐了贺娄蛟。”

“政事上,这几月也少了许多所谓的‘独断’,常将事务交政事堂合议。”

萧瑀顿了顿:

“陛下不觉得,这不像魏王往日的作风吗?”

杨侑怔住了。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往日魏王处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可这几个月,他温和了许多,甚至有些……消极?

“舅公的意思是,魏王在试探朕?”

杨侑声音发干。

“老臣不敢妄揣上意。”

萧瑀摇头:

“只是提醒陛下,如今局势,看似云家得势,实则危机四伏。”

“太后欲以外戚制衡我等顾命大臣,云定兴欲借势上位,旧族欲反攻倒算——这三股力量拧在一起,若陛下不能妥善驾驭,恐生大变。”

“那朕该如何?”

杨侑急切道。

萧瑀看着他年轻而茫然的脸,心中暗叹。

堪堪十六岁,放在寻常人家,还是个半大孩子。

可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有帝王的心术和决断。

“陛下需明白三件事。”

萧瑀正色道:

“一者,魏王权柄再重,也是臣子,是大隋的臣子。”

“他推行新政,虽有得罪人处,但初衷是为国为民。陛下若觉他专权,可逐步收权,却不可纵容他人将他彻底打倒——否则,朝局必乱。”

“二者,云家可用,却不可纵。外戚干政,历朝历代皆是祸端。”

“皇太后及陛下可借云家制衡魏王和我等,却不可让云家坐大,更不可让后宫干政。”

“三者,也是最重要的——”

萧瑀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皇嗣之事,关乎国本。陛下当……早做决断。”

杨侑脸色一白:

“舅公也认为,是朕……”

“老臣不知。”

萧瑀摇头。

“但陛下需知,若无皇子,则皇统不稳。皇统不稳,则觊觎者众。”

“届时无论王公、贵族、外戚、大臣,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可能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老臣言尽于此,陛下……好自为之。”

看着萧瑀离去的背影,杨侑呆坐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