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知行被施压，公开质疑微言（1/2）

2020年 9月 20日清晨，青川县的暴雨已经连绵下了三天。知行竹艺工坊的瓦片屋顶被雨水敲打得噼啪作响，几处漏雨的地方用塑料布草草遮盖，雨水顺着布面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沈知行站在工坊中央，看着墙上那片被 6月火灾熏黑的痕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青铜刻刀——那是父亲沈敬之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送的礼物，刀鞘上“守正“二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咳咳。“父亲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带着浓重的湿气。沈知行连忙走过去，扶住正挣扎着起身的沈敬之。老人的风湿性关节炎在这样的天气里格外严重，膝盖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爸，医生让您卧床休息。“

沈敬之摆摆手，示意儿子扶他到窗边：“雨再不停，后山的竹林该遭殃了。“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当年你爷爷就是靠这片竹林养大的我们，竹性韧，人得学竹。“

沈知行没有接话，转身去拿止痛药。床头柜上放着一叠账单，最上面是消防部门的整改通知书，要求在 10月前更换老化电路，否则将吊销营业执照。下面压着的工人工资表上，十几个名字后面都画着圈——那是这个月还没领到工资的人。

“知行。“沈敬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昨天上海的报道，我看到了。“他指的是林微言团队发布的那篇《非遗造假产业链调查》，报道中虽然提到沈知行可能被蒙蔽，但明确列出了十五吨竹篾的供货记录。

沈知行的身体僵了一下，背对着父亲低声说：“爸，事情不是报道里说的那样，我被王彪骗了。“

“是不是骗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沈敬之叹了口气，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账本，1963年那场饥荒，他宁可自己挨饿，也没敢用劣质竹材糊弄供销社。“老人打开盒子，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竹材规格，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咱们沈家做竹艺一百三十年，靠的就是'诚信'两个字。可现在...“

“爸！“沈知行打断父亲，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工坊现在欠着三十万外债，工人工资拖了两个月，再不还钱，他们就要去劳动局告我们了！“他走到墙角，掀开那块被火熏黑的帆布，露出下面堆放的劣质竹篾——那是火灾后资金链断裂时，从便宜渠道进的货，“我接受王彪的订单，就是想先稳住工坊，没想到...“

“没想到会被卷进造假案里？“沈敬之接过儿子递来的水杯，手一抖，水洒了不少，“昨天县文旅局的人来过了，说要取消我们的非遗传承基地资格。知行，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啊！“老人突然激动起来，剧烈地咳嗽着，“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们？说沈家工坊是造假源头！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知行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早上打开手机时，非遗从业者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把林微言报道里的供货记录截图转发，附言“老字号也靠不住“。几个长期合作的厂家发来信息，说要暂停合作，等事情查清再说。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沈知行开门，看到苏曼琪站在雨幕中，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黑色公文包，与这破败的工坊格格不入。她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提着摄像机，另一个拿着录音笔。

“知行哥。“苏曼琪收起雨伞，优雅地擦了擦鞋上的泥，“介绍一下，这是《青川日报》的记者和摄影师，想跟你了解些情况。“她注意到沈知行紧绷的脸色，补充道，“我已经跟县领导打过招呼了，这是澄清误会的好机会。“

沈知行皱眉：“曼琪，我昨天不是说过，等警方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吗？“

苏曼琪没理会他的质疑，径直走进屋里，对沈敬之恭敬地鞠了一躬：“沈伯伯好，我是苏曼琪，经常听知行哥提起您。“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律师团队连夜整理的材料，证明您家工坊与造假案无关。“

沈敬之疑惑地接过文件，沈知行凑过去一看，只见标题写着《关于沈知行工坊与盛龙食品厂交易的情况说明》，里面赫然写着“双方仅存在正常竹材买卖，对买方后续用途毫不知情“，甚至将责任推给了中间介绍人——也就是顾屿。

“这不对！“沈知行立刻指出，“顾屿只是牵线，他不知道王彪的真实目的。而且我们确实没核实对方资质...“

“知行哥！“苏曼琪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现在不是讲细节的时候！“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警方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但舆论如果继续发酵，谁也保不住你们。你想眼睁睁看着工坊倒闭，让你爸晚年无依吗？“

沈知行的心跳漏了一拍。苏曼琪的父亲苏振邦是青川县最大的竹制品经销商，沈家工坊的很多原料都是从苏家进的。火灾后，也是苏曼琪帮忙牵线才拿到银行的小额贷款。他知道苏曼琪说得出做得到，但这样篡改事实...

“小沈师傅。“《青川日报》的记者适时开口，将录音笔递过来，“我们了解到你可能是被不法商人利用了，能不能具体讲讲当时的情况？“摄影师已经架好了机器，镜头对准沈知行的脸。

沈敬之突然在后面推了儿子一把，低声说：“按曼琪说的做，保住工坊要紧！“老人的眼睛里噙着泪，“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次...为了沈家的手艺，求你了。“

沈知行感到一阵眩晕，耳边仿佛响起两种声音：一种是爷爷教导的“竹可焚不可毁其节“，另一种是苏曼琪冷静的分析“沉默就是默认，舆论会吞噬一切“。他看着父亲痛苦的表情，看着墙上那片火灾留下的黑斑，看着窗外被暴雨摧残的竹林，最终慢慢点了点头。

“请坐。“他对记者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采访在极其压抑的气氛中进行。记者的问题很尖锐，直接问到了与王彪的交易细节。沈知行按照苏曼琪事先准备的口径回答，说自己只是正常的原料供应商，对王彪的造假行为毫不知情。

“那林微言团队报道中提到的十五吨竹篾，确实是从您的工坊发出的吗？“记者追问，眼睛紧盯着沈知行的表情。

沈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用力蜷缩起来，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父亲和苏曼琪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摄像机的红灯像一只眼睛，冷冷地记录着这一切。“是...是的。“他艰难地开口，“但那些竹篾是按照食品包装标准生产的，我们并不知道王彪会用来伪造非遗产品。“

“所以您认为林微言的报道存在失实之处？“记者步步紧逼。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知行的心上。他想起小时候和林微言一起在工坊学竹编的日子，那时她总爱追着问“知行哥，这个结怎么打“，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他还记得去年在苏州非遗展上，林微言拿着他们工坊的竹编样品，骄傲地对外国友人介绍“这是我们青川最好的手艺“。

“知行哥？“苏曼琪在旁边轻轻提醒，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

沈知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耗尽。他避开记者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认为报道可能...可能存在失实的地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疼得无法呼吸。

“您能具体说明哪些地方失实吗？“记者追问。

“我...“沈知行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脑海里混乱成一团，林微言失望的眼神、爷爷严厉的教导、工人们期盼的目光在眼前交替闪现。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具体的...我现在不方便多说，警方还在调查中。“

采访草草结束后，苏曼琪送走了记者，转身对沈知行说：“这样就好，先稳住舆论。我已经安排了水军在网上引导风向，把重点放在'老字号被陷害'上。“她拿出手机，展示着刚发布的新闻通稿，标题赫然是《非遗传承人的委屈：沈知行回应造假质疑，称报道可能失实》。

沈敬之看着通稿，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曼琪，谢谢你。“老人拉着苏曼琪的手，“以后知行要是敢对不起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苏曼琪娇羞地笑了笑，眼神却不经意地掠过沈知行紧绷的脸：“沈伯伯您放心，我和知行哥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她看了看表，“我下午还要回县城处理贷款的事，知行哥，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吧，银行那边需要你签字。“

沈知行没有说话，默默地跟着苏曼琪走出工坊。雨还在下，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走到巷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曼琪，这样做不对。“

苏曼琪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知行哥，现在不是讲对错的时候。你想眼睁睁看着工坊倒闭吗？想让你爸的心血付诸东流吗？“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顾屿已经在回青川的路上了，他带来了上海警方的调查材料。你觉得林微言会听他解释吗？不会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正义'。“

提到顾屿，沈知行的心里更乱了。他想起大学时三人经常一起讨论竹艺创新，顾屿总是说“传统不是守旧，创新不是忘本“。那时的他们，眼里只有对竹编艺术的热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这些事情反目。

“我已经联系了市里的媒体。“苏曼琪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下午三点还有个专访，你必须表现得更坚决一些。记住，你不是在撒谎，只是在陈述'部分事实'——你确实不知道王彪造假，这就够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准备好的发言稿，“中午好好看看，别出纰漏。“

沈知行接过发言稿，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深渊，但回头望去，工坊的屋檐下，父亲正佝偻着背向他挥手，那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咬了咬牙，跟着苏曼琪上了车。

中午在县城的餐馆里，沈知行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米饭。苏曼琪坐在对面，优雅地用着餐，时不时提醒他下午专访要注意的事项。“记住，提到林微言时，要表现出失望和痛心，就像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一样。“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我们的律师说了，只要你坚持不知情，最多就是承担次要责任，罚款了事。但如果承认知道，那就是从犯，要负刑事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