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项目遇断资,知行暗抵押(2/2)
当晚工坊的灯亮到深夜。林微言在整理录音时,发现沈知行悄悄更换了磨损的磁头,机器运转的声音比之前平稳许多。她望向阁楼的方向,灯光透过木板缝隙渗出,在楼梯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像谁未说出口的心事。
第二天清晨,沈知行提着工具箱去了趟青川镇的老街区。“聚珍阁”的铜铃在雨雾中轻轻摇晃,当铺掌柜正用软布擦拭着柜台前的铜秤。穿长衫的老人抬头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沈家小子?好多年没见你来了。”
“李伯,我想当样东西。”沈知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小时候常跟着爷爷来这儿,老人总说当铺是“时光银行”,每件物品都在等待重逢的那天。
李掌柜放下铜秤,示意他把东西拿出来。当双鱼佩躺在黑色丝绒托盘上时,老人的眼睛凑近了些,放大镜下的鱼纹仿佛活了过来。“和田白玉,民国工艺。”他用指甲轻轻叩击玉佩,清越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铺里回荡,“这‘阴阳鱼’的雕工,是苏州老手艺人的手法。”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跳:“您认识这手艺?”
“何止认识。”李掌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当年你爷爷修复文庙时,我爹还帮他当过大漆呢。”他突然叹气,“这玉佩是你爷爷的心爱之物,他说鱼嘴里的‘合榫纹’,是找了三个月才配上的。”
沈知行的指尖抚过玉佩边缘,那里确实有处极细微的拼接痕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爷爷曾说这双鱼佩能“断而复续”,就像那些看似消失的传统技艺。
“孩子,你要当多少?”李掌柜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
“三万。”沈知行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有急用。”
李掌柜放下玉佩,从抽屉里拿出当票本,笔尖悬在纸面却迟迟未落。“青溪实业撤资的事,镇上都传开了。”他突然开口,“方言保护项目……值得你押上沈家的念想?”
沈知行望着窗外的雨帘,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着飞檐翘角,像个完整的世界。“王大爷说,他小时候听文庙的风铃声,能分辨出二十四节气。”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现在这些声音,只有在方言里才能找到了。”
李掌柜沉默了。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泛黄的当票存根。“民国二十六年,你太爷爷当过一把鲁班尺,赎回时多给了三倍利息。”老人的手指点着存根上的字迹,“他说手艺能传代,全靠这些念想连着。”他把玉佩推回沈知行面前,“再想想。”
沈知行的指尖再次触到玉佩上的鱼纹,凹槽里似乎还残留着爷爷的体温。他想起工坊里那些等待修复的老工具,想起林微言为了录清一个词反复请教的样子,想起王大爷说“等项目完成,要教重孙子说‘上梁吉言’”时眼里的光。雨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玻璃上画出细密的纹路,像极了玉佩上的缠枝纹。
“不用想了。”他抬起头,雨水不知何时打湿了睫毛,“我当。”
李掌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提起毛笔在当票上写下“双鱼玉佩一件,当期六月”。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瞬间,沈知行仿佛听见玉佩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两个相契的榫卯被轻轻分开。
当沈知行把三万块现金放进帆布包时,李掌柜突然叫住他:“下个月十五来赎当,我给你留着最好的日子。”老人从柜台下拿出个油纸包,“这是你爷爷寄存的蜂蜡,说保养木雕最好用。他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
走出当铺时,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知行握紧帆布包,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沉重。路过文具店时,他进去买了本新的笔记本,在扉页写下:“文庙风铃的声音,藏在‘角’字的第四声里”。
回到工坊时,林微言正和匠人们围着新设备欢呼。看见沈知行进来,她眼睛一亮:“知行你去哪了?我们刚接到通知,文旅局特批了一笔应急资金!”她举起手里的文件,“虽然不多,但加上大家凑的钱,足够撑到下个月了!”
沈知行愣住了,帆布包里的当票硌得胸口发疼。“那……太好了。”他努力挤出笑容,目光落在新录音机上,“设备买了?”
“是啊!老周叔托县城的亲戚买的,比市场价便宜不少。”林微言没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拉着他看新设备,“你看这个降噪功能,以后王大爷的录音再也不怕杂音了。”
沈知行看着她兴奋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悄悄将帆布包里的现金藏进工作台的抽屉,把当票小心翼翼地夹进《晚清民国时期中国名胜古迹图集》的第 78页,那里还压着那张没被发现的纸条。两张薄薄的纸片在书页间相依,像两个等待重逢的秘密。
傍晚的夕阳给工坊镀上了温暖的金色。沈知行在调试新设备时,林微言突然递来块温热的毛巾:“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腕,“是不是淋雨感冒了?”
“没事。”沈知行避开她的目光,按下录音键,“试试设备吧。”
王大爷清了清嗓子,用纯正的青川方言念起了“上梁口诀”:“青龙驾云至,白虎携福来……”古老的韵脚在设备里流淌,沈知行看着声波图谱上起伏的曲线,像极了青川镇连绵的山影。他悄悄握紧口袋里的蜂蜡,冰凉的玉佩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
暮色渐浓时,沈知行独自爬上阁楼。月光透过天窗落在樟木箱上,他打开箱子,里面的红绒布空荡荡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蜂蜡,用指尖捻起一点,轻轻涂抹在箱底的木纹上。蜂蜡融化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淡淡的玉屑气息,在寂静的阁楼里久久不散。
楼下传来林微言和匠人们讨论的声音,夹杂着新设备运行的嗡鸣。沈知行靠在木箱上,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青川镇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他知道,有些东西看似被抵押封存,实则以另一种方式在延续——就像双鱼玉佩的阴阳鱼纹,看似分离,实则永在彼此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