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知行守工坊,工人闹欠薪(1/2)

2020年 1月 28日清晨七点,青川镇的薄雾比前两天更浓了。沈知行站在德记木作工坊的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指节因为用力按压而泛白。车间里传来电锯断断续续的嗡鸣,那是老王在赶制年前没完成的茶桌,但这声音今天听来格外刺耳,像是在切割着本就紧绷的神经。

“沈老板,上海那边又来电话了。”学徒小陈举着座机听筒跑出来,蓝色工装袖口沾着新鲜的木屑,“张经理说他们商场春节期间闭店,所有订单都要取消,预付款……预付款说要等年后再说。”

沈知行深吸一口气,薄雾里带着竹林的湿气,呛得他喉咙发紧。他接过听筒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冰凉的金属机身,一阵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张总,咱们合同里写的是不可抗因素才……”

“小沈啊,这疫情就是最大的不可抗因素。”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全国都这样,我总不能让货堆在仓库里发霉吧?预付款我这边财务会走流程,但你也知道,现在银行审批慢……”

“可是我们三十多个工人忙活了一个月……”沈知行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见老王从车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刨子,眼神里满是询问。

“谁家不难呢?”张总的声音陡然提高,“我这商场一天损失几十万,你这点预付款算什么?要不你自己来上海拉货?现在这路况,我看你也未必能出得了县!”

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沈知行缓缓放下电话,抬头望向工坊墙上悬挂的“榫卯结构非遗传承基地”牌匾,那是去年县文旅局刚送来的,红绸子还崭新地系在边角。阳光试图穿透薄雾,在牌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此刻支离破碎的希望。

“老板,咋说?”老王放下刨子走过来,围裙上沾着经年累月的木渍,“我家小子明天就要交学费,我还等着这工资……”

“王哥,你先别急。”沈知行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挤出笑容,“上海那边只是推迟,不是取消,咱们再等等……”

“等?”旁边正在打磨木料的老李直起身,手里的砂纸在木头上留下圈状的痕迹,“沈老板,这都大年初四了,当初说好年前结一半,年后开工结另一半。现在别说另一半,年前那一半都还拖着呢!我闺女在武汉读大学,昨天打电话说封城了,想给她寄点口罩都寄不出去,这工资再不到位……”

车间里的电锯声停了,十几个工人陆续围拢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虑。沈知行看着他们熟悉的面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些工人大多是附近村子的,跟着他父亲时就在工坊干活,最长的老王已经待了二十多年。去年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知行,这工坊不光是咱们沈家的饭碗,更是三十多个家庭的指望,你一定要守住。”

“大家听我说。”沈知行提高声音,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底气,“我知道大家急着用钱,我比你们更急。但现在情况特殊,上海那边的货款回不来,我手里的资金确实周转不开……”

“那你的意思是不给钱了?”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喊道,他是去年刚从技校毕业的,家里还等着他的工资盖房子,“我昨天看新闻说,人社部有规定,欠薪可以打 投诉,还能上那个微信小程序举报!”

“就是!我们凭手艺吃饭,不能白白干活!”

“听说县里在搞根治欠薪专项行动,不行我们就去县里反映!”

工人们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有人开始翻看手机里存的工资条照片,有人拿出计算器核算自己应得的数目。沈知行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转身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银行流水单。最近一笔进账还是 1月 15日的预付款,只有五万块,而应付的工资总额是十七万三千六百元——这是他昨晚算到深夜的数字。

手机突然震动,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您尾号 3721的储蓄卡账户 1月 28日 07:45支出人民币 2000.00元,余额 5,326.78元。”那是刚给母亲买降压药划扣的钱。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是房东发来的:“小沈,这个月房租该交了,一共八千,疫情期间大家都不容易,你别拖欠啊。”

沈知行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办公桌站稳,目光落在桌角父亲的遗像上。照片里的父亲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锃亮的刨子,笑得一脸慈祥。他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知行,做木匠要沉得住气,遇到再大的坎,只要榫卯没散,就能重新拼起来。”

“老板,我们也不想为难你。”老王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这都是血汗钱。我家那口子昨天去镇上药店,口罩都涨到五块一个了,这点积蓄坐吃山空也撑不了几天。”

沈知行打开保险柜,里面只有几本合同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是他记录木料来源和客户信息的台账。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私人借款的明细:向表哥借了三万,向舅舅借了五万,都是年根底下才凑到的。他原本想着等上海的货款到了就还上,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这样吧。”沈知行合上笔记本,语气坚定,“我现在就去镇上银行,把我个人卡上的钱都取出来,先给大家发一部分,剩下的我写欠条,保证一个月内还清。如果到期还不清,你们可以拿工坊里的东西抵债,这总行了吧?”

工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沈知行知道,这个提议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他拿起外套准备出门,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是林微言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知行,你看我们今天的直播数据!”视频里的林微言兴奋地举着手机,镜头里能看到张爷爷正在编织竹制花盆,“在线人数快三千了!好多人问能不能买张爷爷的作品,还有人问能不能定制木竹结合的家具呢!”

沈知行强颜欢笑:“太好了,微言,你们真棒。”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林微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工坊那边出问题了吗?”

“没事,一点小麻烦。”沈知行避开她的目光,“你们先忙,我晚点联系你。”他匆匆挂断视频,不敢让她看到身后焦虑的工人们。

社区的防疫宣传车缓缓驶过工坊门口,喇叭里传来:“各位居民请注意,请大家减少聚集,做好防护......”宣传车的声音渐行渐远,工坊里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一度乱哄哄的。

“对!我们现在就去县里!”

“走!去找劳动监察局!”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推搡着向前涌。沈知行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木料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看到老王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全国根治欠薪线索反映平台”的小程序界面,那是昨天刚在国务院客户端上线的新功能。

看着眼前一张张焦急而愤怒的脸,听着他们压抑的哭声和指责,沈知行突然感到一阵绝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接手工坊时的雄心壮志,想起这些年为了维持工坊运转付出的心血。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老板!”老王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

沈知行摆摆手,保持着下跪的姿势,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各位叔伯兄弟,我知道我对不起大家。我沈知行无能,没能守住父亲留下的家业,让大家跟着我受苦了。但我今天在这里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赖掉大家的血汗钱。请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就算去借钱、去抵押房子,也一定会把工资一分不少地发到大家手里!如果做不到,我任凭大家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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