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封控解禁令,复工遇难题(1/2)
2020年 4月 1日清晨六点,青川镇的薄雾还未散尽,林微言已经背着相机站在镇政府公告栏前。泛黄的牛皮纸上,“关于有序解除封控管理的通知”几个朱红大字被晨露晕染得有些模糊,下方用 a4纸贴着的补充条款却异常清晰:“我镇自 4月 1日起解除交通管制,居民凭健康码绿码通行;外省市返回人员需持 7日内核酸检测阴性证明,并居家观察 14天。”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外省市返回人员”几个字,相机包上的金属搭扣在晨风中发出轻响。三天前上海杂志社的复工通知已经发到邮箱,主编在视频会议里反复强调:“四月刊的‘非遗抗疫’专题必须落地,微言你在青川的采访素材很关键。”手机里存着房东昨天发来的消息:“小区刚通知,外地回来要去居委会登记,还要邻居签字担保才能进。”
薄雾中传来竹扫帚扫地的声音,张爷爷戴着蓝色口罩从街角走来,竹编簸箕里装着刚采的艾草。“微微早啊,又去拍照片?”老人将艾草捆成小束递过来,“挂在门口能驱虫,上海那边也兴这个不?”林微言接过艾草的瞬间,指尖触到老人竹编手套上的毛刺——那是常年编竹器磨出的茧子。
“张爷爷,您知道去上海现在需要什么证明吗?”她将艾草放进相机包侧袋,镜头捕捉到老人皱纹里的担忧。张爷爷直起腰往公告栏望了望:“前天村东头老王的儿子回苏州,光核酸证明就开了三张,高速口还查了健康码行程码。”他用扫帚柄指着补充条款,“你看这‘居家观察 14天’,怕是回不去哦。”
林微言打开手机健康码,绿色的二维码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点开 app,上海方向的高铁票显示“列车运行图调整,暂停发售”;切换到长途汽车票务系统,青川至上海的班次标注着“需提供 72小时内核酸检测报告”。最后她拨通了青川镇卫生院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护士机械的声音:“核酸检测需提前三天预约,结果出来要等 48小时。”
回到阁楼时,阳光已经穿过竹窗棂在地板上织成网格。林微言将采访笔记摊开在工作台上,最新一页贴着张爷爷编宣传栏的照片,旁边标注着竹篾处理的十二道工序。手机在这时震动,上海居委会的来电显示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林微言女士是吗?”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背景里能听到扩音器播放的防疫通知,“你要回来的话,除了核酸证明,还要准备《承诺书》《健康申报表》,另外需要两名同住人以外的业主签字担保。”林微言握着手机走到窗前,看见镇口的防疫卡点正在拆除蓝色挡板,几个工人正将“外来车辆严禁入内”的牌子翻转过来。
“可是我租的是一室户,没有同住人怎么办?”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父亲留下的木工刨上,刨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居委会工作人员沉默片刻:“那只能去集中隔离点观察,费用自理,每天三百块。”电话挂断的瞬间,林微言听见自己相机快门无意识按下的声音,定格下窗外飘飞的竹絮。
与此同时,德记木作的车间里正弥漫着桐油的气味。沈知行蹲在原材料仓库的角落,手指拂过最后几根楠竹的截面——竹节处的霉斑像扩散的墨渍,在苍白的竹肉上晕开。“沈总,库存松木还剩二十方,楠竹只够编三个宣传栏了。”仓管员老李将账本递过来,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最后一次进货日期:2月 15日。
沈知行翻开供应商通讯录,第一个号码标注着“浙江楠竹王”。拨号音响到第五声才被接起,对方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急躁:“知行啊,不是我不发货,物流车卡在高速口三天了!”他听见背景里有敲击声,“昨天好不容易联系辆货车,路政查超载把竹子扣了,说超长超宽。”
“王哥,我这边方舱医院的木架订单急着交货,至少需要五十根直径十五公分的楠竹。”沈知行的指甲掐进账本边缘,想起昨晚母亲发来的视频——父亲躺在病床上,监护仪的绿光在天花板上跳动。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楠竹产地在湖南,现在那边村口都封着,砍竹子的工人都出不来。就算砍好了,跨省运输要办‘物资运输通行证’,我跑了三天还没办下来。”
挂了电话,沈知行走到车间中央的工作台前。上面摊着方舱医院的订单图纸,红色马克笔圈出的“急需”字样刺得人眼睛发疼。复工第一天到岗的十二个工人里,有三个因为老家封路还滞留在村里;剩下的九人围着一台刨木机,刨花堆里散落着没完成的木架零件。
“沈总,要不试试本地的杂木?”木工师傅陈叔放下手中的凿子,围裙上沾着松木屑,“虽然硬度不够,但对付着能用。”沈知行拿起一块杂木样品,断裂处的纹理疏松得像海绵。“方舱医院的病床架要承重三百斤以上,杂木会出安全事故。”他将样品扔回废料堆,金属撞击声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
车间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苏曼琪的白色玛莎拉蒂停在卸货区,公关总监小周抱着文件箱紧随其后。“知行,看我给你带什么好消息了?”苏曼琪穿着卡其色风衣,腰间依然别着那个仿青川竹编的香囊,“我爸说德记木作的复工情况要重点跟进。”
沈知行盯着她风衣下摆沾着的楠竹碎屑,突然想起林微言竹编图谱里的记载:“优质楠竹需生长五年以上,竹节间距均匀者为上佳。”苏曼琪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晃了晃手机:“我联系了东阳木材交易中心,他们有公用型保税仓,刚到了一批莫桑比克的红木和湖南楠竹。”
她将一份《原材料供应协议》拍在工作台上,协议右上角印着苏氏集团的 logo。“通过苏氏集团集中采购,价格能比市场价低 10%,物流通关都由我们负责。”苏曼琪的指甲在“不可抗力条款”下划了道弧线,“不过按照合作惯例,这批材料的运输费要从德记的贷款里扣。”
沈知行的目光扫过条款第 3.2条:“甲方(苏氏集团)有权监督乙方(德记木作)原材料使用情况,乙方需每月提交材料消耗清单。”他想起外公日记里的话:“借人之力如借竹攀援,虽能登高,终难自立。”车间外的阳光突然变强,透过窗户在协议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楠竹的直径和含水率有要求吗?”他拿起笔却没有立刻签字,指尖在“乙方签字”栏上方悬停。苏曼琪凑近看图纸,香水味混着桐油味形成怪异的气息:“我让他们按最高标准准备的,比你之前用的湖南楠竹还好。”她突然抓住沈知行握笔的手,“快签吧,这批货很多企业盯着呢,晚了就没了。”
钢笔划过纸面的瞬间,沈知行听见仓库方向传来惊呼。他甩开苏曼琪的手跑过去,只见老李瘫坐在地上,身旁的松木堆塌了一角,几根木料上爬着白色的霉菌。“这是年前进的货,一直闷在仓库里……”老李声音发颤,“怕是都发霉了。”
沈知行捡起一根松木凑近闻,霉味中夹杂着雨水浸泡的酸腐气。他想起 2月那场连阴雨,当时仓库屋顶漏雨,工人都在老家隔离没人修补。“这批木料报废,”他将松木扔回废料堆,“清点所有库存,发霉的单独堆放做销毁处理。”转身时正好对上苏曼琪的目光,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说“你看,离了我不行吧”。
中午时分,林微言戴着口罩走进青川镇居委会。办事大厅的玻璃柜里整齐码着红色封皮的《疫情防控手册》,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外省市返沪人员须知”。穿红马甲的志愿者递来登记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让她想起采访时记录手艺人对话的场景。
“小姑娘回上海工作啊?”志愿者是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胸牌上写着“李主任”。她打量着林微言的相机包,“现在回去可麻烦了,我侄女上周从杭州回去,在小区门口站了三小时才让进。”林微言笔尖一顿,墨水在“返回原因”栏晕开一小团:“单位催得紧,专题报道必须赶出来。”
李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这是《个人健康承诺书》《行程轨迹申报表》,还有这个《居家观察保证书》,需要找两个本地户口的担保人签字。”她用红笔圈出最后一页,“最麻烦的是这个,上海那边要青川这边开的‘未接触确诊病例证明’,得去镇卫生院盖章。”
林微言接过表格的瞬间,手指突然僵硬——她在青川除了采访对象外,根本不认识其他本地人。张爷爷和王铁匠虽然熟悉,但让老人担这种责任,她实在说不出口。窗外传来宣传车的广播声:“勤洗手常通风,外地返镇要报告……”李主任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下周三之前要交齐哦,不然健康码可能变黄。”
离开居委会时,阳光已经变得灼热。林微言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卫生院走,相机镜头捕捉到墙角蔓延的青苔——像极了上海弄堂里常见的景象,却少了晾衣绳上飘动的床单。路过王铁匠铺时,锻打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铁匠铺里,王师傅正将烧红的铁条放进冷水里,蒸汽腾起的瞬间模糊了他的轮廓。林微言举起相机连拍几张,突然注意到墙角堆着的防护支架半成品,金属表面的竹编纹路处理得格外精致。“这是按你图纸改的,”王师傅摘下护目镜笑了,“沈总昨天派人来说方舱医院要得急,让我加赶一批。”
她的目光落在支架连接处的榫卯结构上,突然想起沈知行大学时做的金属木工结合件。“王师傅,您认识镇上的人多,知道谁能帮忙签个担保书吗?”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涩,蒸汽在镜头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王师傅捶打铁条的手顿了顿:“我倒是认识居委会的李主任,但这担保……万一出事要负责任的。”
铁条再次被放进火炉,橘红色的火焰映在林微言脸上。她看着相机里王师傅汗流浃背的样子,突然觉得所谓的“复工”对每个人来说都意味着不同的重量——对她是杂志的专题报道,对王师傅是订单的交货期,对青川镇的居民则是要不要相信一个外来姑娘的风险。
下午三点,德记木作的车间突然骚动起来。沈知行正在检查新到的楠竹样品,手机里弹出苏曼琪的消息:“第一批材料下午四点到,让工人准备卸货。”他摩挲着样品竹节处的纹路,突然发现竹肉里嵌着细小的沙粒——这是运输过程中保护不当造成的瑕疵。
“沈总,湖南那边又来电话了。”老李拿着座机听筒跑过来,线绳在他布满老茧的手里缠成一团,“王老板说他们县开通了‘绿色通道’,愿意按之前的价格供货,就是要我们自己派车去拉。”沈知行盯着样品竹上的沙粒,心里像被竹刺扎了一下——苏曼琪提供的楠竹虽然快,但质量显然不如湖南产地直供的。
他走到车间门口,望着青川镇通往高速的路。四月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海中隐约能看见防疫卡点的蓝色帐篷。“派车去湖南要多久?”沈知行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老李掐着手指算:“光单程就要十小时,还不算高速口检查的时间。而且司机出去了,回来要不要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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