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封控解禁令,复工遇难题(2/2)
远处传来货车的鸣笛声,苏曼琪的黑色商务车引路,后面跟着三辆挂着东阳牌照的大货车。沈知行的眉头越皱越紧——货车车厢的栏杆明显被加高过,超载的楠竹在车厢里摇摇欲坠。他想起早上王师傅说的话:“路政现在查得严,超载不仅罚款,还要扣车卸货。”
苏曼琪踩着高跟鞋从商务车里出来,白色连衣裙裙摆沾着油菜花的黄色花粉。“知行你看,效率够高吧?”她得意地挥挥手,“这批楠竹和松木都是保税仓的现货,海关那边走了绿色通道。”沈知行没接话,径直走向第一辆货车,车厢挡板拉开的瞬间,他看见最上层的楠竹有明显的断裂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断裂处的新鲜截面,竹纤维还在阳光下泛着水汽。货车司机挠挠头:“路上避让检查,急刹车弄断的,不影响使用吧?”苏曼琪立刻打圆场:“小问题而已,让工人裁掉断裂部分照样能用。”她拉着沈知行往办公室走,“公关部都安排好了,下午拍组‘原材料顺利到货’的新闻图。”
沈知行甩开她的手时,力道大得让自己都吃了一惊。“苏曼琪,我要的是能做医疗物资的材料,不是用来拍照片的道具!”他指着断裂的楠竹,声音在空旷的卸货区回荡,“这些材料根本不符合安全标准!”工人堆里传来窃窃私语,有人拿着卷尺测量竹直径,低声说:“比订单要求的细了两公分。”
苏曼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随即又涨得通红。“沈知行你别不知好歹!”她提高音量,风衣下摆扫过地上的竹屑,“全青川只有我能弄到这批货,你不想要就退回去,等着德记木作破产好了!”说完转身就往商务车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愤怒的声响。
沈知行望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货车上那些摇摇欲坠的楠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他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按下接听键时,父亲虚弱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知行,木料的事别太急,爸这手术……还能再等等。”
“爸您放心,材料都到位了,手术按时做。”他走到车间阴影处,避开工人的目光,“医生说您这情况不能拖。”挂了电话,沈知行掏出外公的竹编工具箱,里面的刻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拿起一把最小号的刻刀,在断裂的楠竹上轻轻一划——竹肉疏松得连刻痕都留不清晰。
傍晚的青川镇飘起细雨,林微言抱着一堆表格站在卫生院门口,雨水打湿了表格边缘。核酸检测预约窗口前排着长队,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沉默地往前挪动。她数着手里的表格:《个人健康信息表》《流行病学史调查问卷》《核酸检测知情同意书》……一共七张,每张都需要亲笔签名。
雨越下越大,她将表格塞进相机包内侧防水袋,镜头对准了卫生院墙上的标语:“早发现、早报告、早隔离、早治疗”。标语旁边贴着核酸检测流程图,箭头像迷宫一样指向不同的窗口。林微言突然想起昨天采访的竹编艺人说的话:“编竹篮最忌急功近利,每道篾都要顺着力道走,不然迟早散架。”
手机在这时震动,陆则的视频请求让她在雨中愣了片刻。接通后,主编办公室的灯光从屏幕里透出来,陆则的眼镜片上沾着雨滴的倒影。“微言,上海这边小区政策又变了,”他将一份文件举到镜头前,“现在要求外地返回人员必须有固定住所,租房的需要房产证复印件。”
林微言靠在卫生院的竹制走廊栏杆上,雨水顺着栏杆的纹路流淌。“我的租房合同上有房产证编号,有用吗?”她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陆则摇摇头:“居委会说必须要原件复印件,房东不同意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屏幕里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雨幕中传来竹编的噼啪声,张爷爷披着蓑衣举着油纸伞走来,竹编斗笠边缘的雨水连成细线。“傻姑娘,下雨不知道躲躲?”老人将油纸伞塞给她,蓑衣下摆滴着的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水洼,“我刚去居委会送宣传栏,听见李主任说你在愁担保的事。”
林微言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视线模糊中看见张爷爷从怀里掏出两张身份证复印件。“这是我和老伴的,”老人的手指在复印件上的红手印处敲了敲,“我们给你担保,还怕他们不同意?”油纸伞的竹骨在雨中有节奏地轻颤,像在应和老人沉稳的心跳。
与此同时,德记木作的车间还亮着灯。沈知行蹲在货车旁,用卡尺测量每根楠竹的直径,不合格的堆在左边,勉强达标的放在右边。雨丝从货车帆布的缝隙钻进来,打湿了他的工装裤,裤脚沾满了混着桐油的泥浆。
“沈总,苏氏集团的人又来电话了。”老李举着手机跑过来,屏幕上苏曼琪的名字在闪烁,“说如果我们不用这批货,之前的贷款担保就要重新评估。”沈知行放下卡尺,指尖在一根合格的楠竹上摩挲——竹节处的疤痕让他想起外公说的“每道疤都是成长的印记”。
他拿起手机走到车间角落,雨水从天窗漏下来滴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知行,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苏曼琪的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温柔,“这批材料虽然有点瑕疵,但总比停工强。你父亲的手术费,工人的工资,哪样不要钱?”
沈知行望着窗外雨幕中的竹林,那些被风吹弯的竹子始终没有折断。“材料我可以收下,但要扣 30%的货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另外,我需要湖南产地的检测报告,三天内必须提供。”雨水中传来苏曼琪冷笑:“沈知行,你以为离了苏氏你还能找到供应商?别忘了协议里的条款。”
“协议里也写了材料需符合行业标准。”他挂断电话的瞬间,正好看见雨中有车灯闪烁。三辆挂着湖南牌照的货车缓缓停在厂区门口,车身上“应急物资运输专用车”的字样在灯光下格外醒目。驾驶座上跳下来的人朝他挥手,正是楠竹供应商王老板。
“沈总!可算到了!”王老板裹着雨衣跑过来,脸上的雨水混着笑容,“县里特批的通行证,高速一路绿灯!”他拍着货车挡板,“五十根优质楠竹,直径全在十五公分以上,还带着露水呢!”沈知行掀开帆布的瞬间,清新的竹香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竹节处的纹路均匀而坚韧。
王老板从包里掏出检测报告递过来,纸张边缘还带着湿气:“知道你要做医疗物资,特意让林业局出的检疫证明。”他指着苏氏集团的货车,压低声音,“那些是东阳的货吧?我听说他们从保税仓拿的货,很多都是囤积的陈料。”
雨还在下,沈知行站在两批不同的楠竹中间,突然想起林微言曾说过的话:“好的材料会说话,你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他掏出手机给苏曼琪发了条消息:“材料已找到替代供应商,贵司货物请自行运回。”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父亲的手术定在明天。
深夜的青川镇被雨水洗得发亮。林微言在阁楼里整理表格,张爷爷和王奶奶的担保书放在最上面,红手印在灯光下像两朵盛开的红梅。手机突然收到上海居委会的短信:“经核实,您的担保材料已通过,可凭核酸检测阴性证明返沪,抵沪后请立即报告。”
她走到窗前,雨水中的青川镇像一幅水墨画。相机里存着今天拍的最后一张照片:王铁匠在雨中锻打防护支架,铁砧上的火花与雨珠碰撞,在夜色中绽放出细碎的光芒。林微言在照片下方标注:“真正的坚守,如同淬火的精钢,越是敲打越显坚韧。”
车间里,沈知行正在检查新到的楠竹。王老板带来的竹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节处的年轮清晰可见。他拿起外公的刻刀,在竹片上轻轻雕琢——那个“虽有间隙,终会契合”的榫卯图案,在雨声中渐渐成形。老李走进来递上一份文件:“沈总,苏氏集团发来的律师函。”
沈知行将刻好的竹片放进工具箱,律师函上的威胁字眼在他看来如同竹上的浮尘。“明天安排工人优先加工方舱医院的订单。”他望着窗外渐停的雨,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通知财务,按合同给湖南供应商付款,再加 5%的加急费。”
雨停时,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青川镇的竹林上。林微言背着相机走出阁楼,卫生院的核酸检测预约已经确认,结果将在后天出来。张爷爷在宣传栏前挂起新编的竹牌,上面用竹篾拼出“雨过天晴”四个字。“微微,这竹牌送给你当护身符。”老人将竹牌系在她的相机包上,“到了上海记得挂在门上。”
林微言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幕,镜头里张爷爷的白发与竹牌的新绿形成温暖的对比。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德记木作的车间里,沈知行正在竹制宣传栏的角落刻下那个“匠心永存”的榫卯符号,旁边放着的手机里,林微言的采访视频正在循环播放——她站在竹林里说:“手艺人的坚守,就像竹子扎根泥土,沉默却有力量。”
复工的汽笛声在青川镇此起彼伏地响起。林微言的相机里存满了手艺人复工的画面,张爷爷编竹器的手指,王铁匠锻打的火花,还有沈知行专注的侧脸。她知道回上海的路依然漫长,但这些带着温度的影像,终将成为跨越距离的桥梁。
沈知行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湖南楠竹被整齐地码放好,阳光下的竹材泛着生命的光泽。手机里苏曼琪的未接来电不断闪烁,但他的目光却投向镇口的方向——那里有个背着相机的身影正渐行渐远,相机包上的竹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诉说一个关于等待与坚守的故事。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清晨,青川镇的手艺人用各自的方式迎接复工的曙光。林微言的归途虽远,却带着满满的收获;沈知行的原材料危机虽解,却面临着更大的商业挑战。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路上,新的脚印正覆盖旧的痕迹,就像那些被疫情打乱的生活,终将在坚守中重新步入正轨。而那些隐藏在竹纹与木纹里的情感密码,也将在时光的打磨下,等待着被读懂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