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砚雕古镇与石砚的沉厚(2/2)

村口的老竹坊前,坐着位正在起篾的老汉,姓竹,大家都叫他竹老爹。

他的手掌被竹篾划出道道细痕,指腹带着常年摩挲竹条的粗糙,却灵活地将毛竹剖成三层,最外层的青篾在他指间挺括如剑,中间的黄篾柔韧如带。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根劈好的青篾:

“这毛竹要选‘清明后的五年竹’,竹节匀称、纤维坚韧,编出的竹席能经十五年铺压不变形,越用越光滑,现在的化纤凉席看着平整,却硬得像纸板,三年就起球勾丝。”

艾琳娜拿起竹坊外的一张竹编凉席,篾条的纹路里还带着细密的竹绒,席面编着“人”字纹,

贴在皮肤上能感受到竹子的清凉,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竹艺手艺传了很久吧?”

“一千九百年喽,”竹老爹指着村后的竹海,“从东汉时,我们竹家就以编竹为生,那时编的‘竹笥’,被文人用来藏书,《说文解字》里都记着‘笥,盛食者,从竹,司声’。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竹编,光练劈篾就练了六年,师父说竹子是山的筋骨,要顺着它的纹理剖削,才能让竹器藏着山水的清劲。”

他叹了口气,从竹坊角落的竹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竹谱,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竹器的样式、编织的技法,标注着“卧具宜密编”“储物器要疏朗”。

小托姆展开一卷竹谱,油纸已经被潮气浸得泛黄,上面的编样线条明快,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标注着“篾刀需夹钢锻”“浸竹水要加石灰”。“这些是竹艺的秘诀吗?”

“是‘竹经’,”竹老爹的女儿竹月抱着一捆编好的竹篾走来,篾条在她臂弯里如绿色的瀑布,“我爷爷记的,哪片山谷的毛竹最适合做细篾,哪类器物该用‘经纬编’,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篾条的宽窄,”

她指着竹谱上的批注,“是祖辈们用手指量着试出来的,宽了显笨,窄了易断,要像山间的溪流,宽窄相济才得法。”

她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这是宋朝时的,上面还记着灾年怎么省竹料,说要把旧竹器拆了重新劈篾,掺新篾编成‘拼花席’,既能纳凉又显古趣,边角还能当引火物。”

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竹坊,地上散落着霉变的旧竹器,墙角堆着生锈的篾刀,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

还飘着桐油与竹香的气息,老篾匠们正用竹丝捆扎竹篮的提梁,动作麻利如穿梭。“那家是‘祖竹坊’,”

竹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竹楼,“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竹子转,砍竹时唱山歌,编活时比快手,

晚上就在竹坊里听老人讲‘湘妃竹泪’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席梦思了,村里静得能听见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竹坊旁的浸竹池还引着活水,池里的竹条在石灰水中慢慢软化,墙角的晾篾架上摊着半干的竹篾,泛着均匀的青黄色,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防蛀的桐油,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气。

“这竹料要‘三浸三晒’,”竹老爹拿起一根浸好的竹篾,能轻松弯成圆圈不折断,“石灰水浸能去竹涩,阳光晒能增韧性,机器处理的竹篾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屈能伸的劲。

去年有人想把浸竹池填了用化学药水浸泡,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村外来了几个开货车的人,拿着拉力计测试竹器,嘴里念叨着“承重参数”“批发价格”。

“是来收竹编的批发商,”竹月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竹编样式老,要我们编成欧式花纹,还说要往竹篾上刷清漆,说这样更亮。

我们说这自然的竹色是山林的本色,篾条的弧度是风的形状,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竹海喝溪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竹海镀上一层金红,竹老爹突然起身:“该编‘龙凤呈祥’竹筛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竹坊”,只见他将七根竹篾按“龙凤交缠”的形状固定在木架上,以“一压一挑”的手法起编,竹篾在他指间游走如游龙,

筛面渐渐浮现出龙凤的轮廓,每道弧线都与竹篾的韧性完美契合。“这编法要‘借力使力’,”

竹老爹解释,“顺着竹性则编得顺,逆着竹性则易断,要像太极推手,刚柔相济才得法。老辈人说,竹篾记着编匠的心思,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承托,就像在水乡生活,要顺着水性才安稳。”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竹器的边缘编着细小的结,有的像竹叶,有的像竹节。“这些是记号吗?”

“是‘竹记’,”竹老爹拿起一个编着竹叶结的竹篮,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篾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祈愿。你看这个‘回纹边’,”

他指着一只竹筐的边缘,“是说日子要像竹节,一节一节往上长才踏实,都是一辈辈人编在竹里的念想。”

夜里,竹坊的油灯亮着,竹老爹在灯下教竹月编“缠枝纹”,竹篾在两人指间缠绕,如绿色的藤蔓。

“这缠要‘松紧要匀’,”竹老爹捏着篾条调整力度,“紧了会断,松了会散,就像过日子,要张弛有度才舒坦。”

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机器编的快,可它编不出‘竹记’,那些纹路只是压出来的,没有山林的魂。”

竹月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家居店关了,回来学竹编。”

竹老爹愣了愣,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篾刀:“好,好,回来就好,这竹篾总要有人懂它的软和硬。”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竹经”做档案,有的在竹坊前演示竹编,竹老爹则带着竹月教孩子们选竹、

劈篾,说就算席梦思再多,这手工竹艺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竹子编出日子的。

当民俗文化研究者赶来考察时,整个竹艺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竹经”上的记载,摆弄着那些带着“竹记”的老竹器,连连赞叹:“这是竹编文明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家居用品都有生活智慧!”

离开竹艺村时,竹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只竹编小提篮,篮身上编着简单的竹节纹,竹篾的缝隙里还带着竹海的湿润气息。

“这篮子要装刚采的菱角,”他把提篮递过来,边缘还留着手工修剪的圆润,

“透气,不会闷坏,就像这竹子,生在山里,却带着溪水的清润。竹可以砍,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山泉水泡出的清劲。”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竹艺村渐渐隐入竹海,竹篾摩擦的“沙沙”声仿佛还在林间回荡。小托姆提着竹篮,感受着竹篾的轻盈,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西北的高原,那里隐约有座银饰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银匠寨’,寨里的匠人用纯银打造饰品,银器经过千次捶打后温润如霜,一件银锁要錾上万锤,越戴越亮,只是现在,合金饰品多了,手工银饰少了,打银的锤子都快锈了……”

竹篾的清香还在鼻尖萦绕,艾琳娜知道,无论是质朴的竹器,还是泛黄的竹经,那些藏在竹纹里的智慧,从不是对山林的掠夺,

而是与草木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竹艺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根竹篾、

每一次编织,就总能在蜿蜒的纹路里,编出生活的韧性,也让那份流淌在竹记里的清朗,永远滋养着每个与水乡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