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砚雕古镇与石砚的沉厚(1/2)
离开漆艺村,循着端石的清润向东北穿越山谷,三月后,一片被石矿环抱的古镇出现在山坳深处。
砚台在木架上陈列如凝固的墨玉,砚坊的青石台上摊着各式砚坯,几位老石匠坐在晨光里,
正用刻刀雕琢砚石,石屑在指尖飞溅如碎星,空气中浮动着端石的微凉与松烟墨的淡香——这里便是以手工雕琢砚台闻名的“砚雕镇”。
镇口的老砚坊前,坐着位正在选石的老汉,姓砚,大家都叫他砚老爹。他的手掌被刻刀磨出厚实的茧子,指腹带着常年摩挲砚石的温润,却灵活地用指尖轻叩端石,听着“笃笃”的沉实声响分辨石质。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剖开的端石:“这端石要选‘冬雪后的老坑石’,石质细腻如婴肌,呵气成雾,雕出的砚台能经千年研磨不损锋,越用越发墨,现在的塑料砚台看着光滑,却滑而不发墨,三年就磨出划痕。”
艾琳娜拿起砚坊外的一方淌池砚,砚堂的石肌里藏着细密的“冰纹”,砚边刻着浅浮雕的兰草,凑近能闻到端石特有的清冽气息,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砚雕手艺传了很久吧?”
“两千一百年喽,”砚老爹指着镇后的老坑矿洞,
“从东汉时,我们砚家就以雕砚为生,那时做的‘端溪砚’,被文人视作文房至宝,《砚谱》里都记着‘端石为甲,其色青紫,其纹如浪’。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砚雕,光练识石就练了六年,师父说端石是山的精魄,要顺着它的肌理下刀,才能让砚台藏着山水的灵气。”
他叹了口气,从砚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砚谱,上面用朱砂描绘着砚台的样式、雕工的技法,标注着“文房砚宜素净”“观赏砚要精工”。
小托姆展开一卷砚谱,桑皮纸已经被墨汁浸得柔韧,上面的砚式图线条古朴,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标注着“刻刀需合金制”“磨石要细砂岩”。“这些是砚雕的秘诀吗?”
“是‘砚经’,”砚老爹的儿子砚石抱着一方砚坯走来,砚坯在他臂弯里泛着暗雅的紫青色,
“我爷爷记的,哪处矿坑的端石有‘眼’,哪类砚式该用‘浅浮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砚池的深浅,”
他指着砚谱上的批注,“是祖辈们用墨条试出来的,深了储墨易腐,浅了研墨不足,要像山涧的水潭,深浅得宜才得法。”
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这是唐朝时的,上面还记着乱世怎么省石料,说要把碎端石拼成‘百衲砚’,借纹路遮掩接缝,既实用又显古趣。”
沿着石板路往镇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砚坊,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刻刀,墙角堆着废石渣,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松烟墨与石蜡的气息,老石匠们正用细砂纸打磨砚边,石粉在阳光下飞扬如金雾。
“那家是‘祖砚坊’,”砚老爹指着镇中心的老石屋,“镇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镇人都围着端石转,采石时唱山谣,雕砚时比刀工,晚上就在砚坊里听老人讲‘米芾拜石’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中性笔了,镇里静得能听见刻刀走石的‘沙沙’声。”
砚坊旁的洗石池还盛着山泉水,端石在水中慢慢褪去石屑,墙角的工具架上摆着大小不一的刻刀,有平刀、圆刀、尖刀等二十余种,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保养砚台的石蜡,散发着淡淡的脂香。
“这端石要‘三洗三磨’,”砚老爹用细磨石轻擦砚堂,石面渐渐泛起镜面般的光泽,
“清水洗能去石腥,细磨能显石肌,机器打磨的砚台看着亮,却没这股子能发墨的温润。去年有人想把老坑封了用机械采石,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镇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山下来了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拿着卡尺测量砚台,嘴里念叨着“规格标准”“拍卖价格”。
“是来收砚台的文玩商,”砚石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砚雕效率太低,要我们用激光雕刻,还说要往石缝里填树脂,说这样更美观。
我们说这一刀一刀的痕迹是匠心的沉淀,石的‘眼’是自然的印记,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矿坑喝山泉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矿洞镀上一层金红,砚老爹突然起身:“该雕‘松鹤延年’太史砚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砚坊”,只见他将端石坯固定在木架上,先用平刀勾勒砚形,再以圆刀剔出松干的肌理,最后用尖刀点出松针的层次,动作沉稳如行云流水。
“这砚雕要‘以石为纸’,”砚老爹解释,“刀是笔,石是墨,要像写毛笔字,藏锋露锋皆有法。
老辈人说,端石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虔诚,它就给你发墨,就像做学问,要耐得住研磨才得真味。”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砚台的底部刻着细小的印章,有的像石眼,有的像刻刀。“这些是标记吗?”
“是‘砚记’,”砚老爹拿起一方刻着石眼纹的砚台,“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砚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个‘砚’字款,”
他指着一方旧砚的侧面,“是我太爷爷刻的,说每方砚都要对得起端石的灵性,不能欺瞒,都是一辈辈人刻在石里的信誉。”
夜里,砚坊的油灯亮着,砚老爹在灯下教砚石雕“石眼”,顺着端石天然的石核雕琢成鸲鹆眼,瞳仁黑亮,晕圈分明。
“这巧雕要‘顺势而为’,”砚老爹握着儿子的手调整角度,“强雕会伤石,顺雕才得趣,就像做文章,要借景生情才巧妙。”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雕的快,可它刻不出‘砚记’,那些花纹只是程序设定的,没有山水的魂。”
砚石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文具厂关了,回来学砚雕。”砚老爹愣了愣,随即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平刀:“好,好,回来就好,这端石总要有人懂它的性子。”
接下来的几日,镇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砚经”做档案,有的在砚坊前演示砚雕,砚老爹则带着砚石雕教孩子们识石、
握刀,说就算中性笔再多,这手工砚雕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让石头承载文脉的。
当文房四宝研究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砚雕镇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砚经”上的记载,摩挲着那些带着“砚记”的老砚台,连连赞叹:“这是中华砚文化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文具都有文化厚重感!”
离开砚雕镇时,砚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方素面圆砚,砚面只在边缘磨出柔和的弧线,石质温润如凝脂,呵气即湿。
“这砚台要用松烟墨,”他把砚台递过来,石肌里还藏着细密的冰纹,“越磨越润,就像这端石,埋在山里千年,却藏着笔墨的清韵。石可以采,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山石雕出的沉厚。”
走在下山的路上,身后的砚雕镇渐渐隐入矿洞,刻刀走石的“沙沙”声仿佛还在山谷间回响。
小托姆抚摸着砚台的光滑表面,感受着端石的微凉,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东南的水乡,那里隐约有座竹编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竹艺村’,村里的匠人用毛竹编织凉席,竹篾经过碳化处理后柔韧耐用,一张凉席能铺十五年,越用越光滑,只是现在,化纤凉席多了,手工竹编少了,劈篾的篾刀都快钝了……”
端石的清润还在掌心流转,艾琳娜知道,无论是古朴的砚台,还是泛黄的砚经,那些藏在刻痕里的智慧,从不是对山石的掠夺,
而是与矿脉的相守——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古镇,愿意传承砚雕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块端石、
每一次雕琢,就总能在沉厚的石质中,研磨出文明的墨香,也让那份流淌在砚记里的沉静,永远滋养着每个与山地相伴的日子。
离开砚雕镇,循着毛竹的清香向东南穿越山地,三月后,一片被竹海环抱的村落出现在水乡边缘。
竹编器物在竹竿上悬挂如舒展的青绸,竹坊的石板上堆着成捆的竹篾,几位老篾匠坐在竹荫下,正用篾刀劈削竹条,篾丝在指间翻飞如青蝶,空气中浮动着竹纤维的青涩与桐油的醇厚——这里便是以手工编织竹器闻名的“竹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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