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飞升前众生百态(2/2)
蓝启仁嘴唇哆嗦着,目光掠过祠堂廊下镌刻的部分家规,又看看这些孩子,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又补充了一句,字字艰难:
“往后……蓝氏家规……不必如此繁冗。你们……酌情删减罢。适合的,便留着;不合时宜的……便改了吧。”
“是!弟子谨记!”
众人再次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前激起轻微回响。
水镜前,魏无羡托着下巴,看得啧啧称奇:
“那领头的小孩就是景仪?确实有几分机灵劲,不像蓝家人那般古板……”
他瞥了蓝忘机一眼,促狭地眨了眨眼,显然是想起蓝忘机也是蓝家人。
蓝忘机目光在蓝景仪稚嫩却强撑坚毅的小脸上停顿一瞬,淡淡道:“是他。”
魏无羡盯着水镜中的蓝启仁,摇头晃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这可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换作从前,蓝老先生怕是宁死……也绝不许旁人动他的家规,更何况主动说出‘删减’二字。”
蓝忘机对此只轻轻“嗯”了一声,眸光平静无波,仿佛镜中那场悲壮又无奈的传承,与他全然无关。
魏无羡知他心结,也不再深谈,手指轻点,镜中画面再转。
这次是清河不净世,聂怀桑的书房。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气氛却有些凝滞。
聂怀桑捏着折扇,指节泛白。他面上惯常的怯懦褪去,换上罕见的平静坚持:
“大哥,你知道的,我天赋本就平平,于大道一途并无奢望。寿数……与寻常凡人无异,就算去了那边,于修行也无甚增益,不过是换个地方蹉跎光阴罢了。”
他抬眼望向聂明玦,语带恳求:
“这世界……离崩塌还有些年头。我留下来,还能陪着大哥,处理些族中杂务,总好过……”
“胡闹!”
聂明玦勃然变色,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你必须走!留在这里等死吗?聂怀桑,我告诉你,你若敢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存了留下的心思——”
他“唰”地一声抽出霸下,瞪向聂怀桑,
“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让人抬着你走!”
聂怀桑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气吓得一缩脖子,张了张嘴,最终轻叹一声,颓然低下头。
聂明玦见他不语,只当他是怕了,冷哼一声,收刀回鞘,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内重归寂静。聂怀桑独自站了许久,才走回书案后坐下,静默片刻,开始忙活起来。
先是分类整理书房中的物品,之后又摊开一大张白纸写写画画,神色间忧虑重重,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坚定。
水镜前,魏无羡看得津津有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蓝忘机:
“二哥哥,你说,聂兄他……最后会不会跟着一起走?”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不知。”
“哎,猜猜嘛!”
魏无羡来了兴致,眼珠一转,闪过狡黠的光,
“要不咱们打个赌?输的人……嗯,就得听赢的人的话,怎么样?为期三日!”
蓝忘机侧眸,淡淡瞥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又想玩什么花样”,却并未出声反对。
魏无羡只当他默许,立刻眉开眼笑,抢先道:
“嘿嘿,我就当你同意啦!我赌聂兄不会走!以他对大哥的看重,还有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肯定会想方设法留下来。”
蓝忘机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无奈地配合道:
“好。那我说,他会走。”
“哈哈哈,我觉得我赢定了!”
魏无羡抚掌笑道,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聂兄留下,结局虽然可惜,但好在他只是历劫之身,待此间事了,神魂归位,终究会返回神界。
不像其他人,要随这世界一同湮灭,永无轮回。这么一想,心里倒没那么惋惜了。”
蓝忘机微微点头:“嗯。”
水镜画面再转,映出白雪阁的景象。
阁中弟子往来忙碌,打包行装,整理典籍。人人周身皆笼着或浅或深的白色光晕,不少边缘还泛着淡淡金色。
前厅之中,宋岚与晓星尘相对而立。
宋岚问:“星尘,如何?可寻到抱山前辈?她是否同去?”
晓星尘神色间带着些许失落与困惑:
“师父并未许我入结界,只传讯说……她走不了,命我随你同行。”
“为何?” 宋岚皱眉,
“抱山前辈修为高深,素来与世无争,未染恶业,为何不能离开此界?”
晓星尘摇头:“我也不知。但师父既如此说,必有缘由。”
宋岚沉默片刻,道:“那你便在阁中住下。届时一起同行,到了那边,也好相互照应。”
“好。” 晓星尘点头应下。
水镜前,魏无羡“咦”了一声,面露不解:
“奇怪。抱山前辈竟走不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缘故。”
他手指轻划,镜中景象随之一变。
一处云雾缭绕的静谧山谷中,一位白衣女道人闭目盘坐,周身光晕莹白柔和,可边缘处,却赫然环绕着一圈不深不浅、却异常清晰的红色光边。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摇头轻叹:
“原来如此……抱山一门,避世隐居,弟子下山便再不能回归山门。这条门规,看似是断绝尘缘,保全清净,实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实则,也是画地为牢。若她和门下弟子可自由行走世间,有所作为,有所威慑,江枫眠又怎么敢肆无忌惮地算计囚困我?
天道至公,这条看似‘不沾因果’的门规,最终却让她门下唯一的三代传人——我这一世的肉身,成了孤子,任人摆布,继而引发后续诸多恶果。
这份‘不作为’导致的间接因果,终究是算到她头上了。”
他喟然一叹:
“还真是谁都逃不过。想必抱山前辈自己,也未曾料到,一生避世,竟会背上一份‘灭世之因’吧。”
蓝忘机静静看着镜中那抹染了红边的素白身影,声音沉缓:
“独善其身,确是一种选择。但身负大能力,却固守一隅,对世间苦难袖手旁观,对不公视而不见……这‘无为’,有时便是纵容,便是另一种因果的源头。”
魏无羡赞同地点了点头:
“二哥哥说得对。有能力者,不作为,本身就已置身因果之中了。”
他挥手散去了水镜,书房内重归宁静。
窗外,无忧谷的天光依旧明朗温和,与镜中那片正急速坠入深渊的天地,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