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雪没旧径,灯未点(2/2)
柳如烟倚在门边,媚眼如丝,笑道:“心堵时,话不能一味往外说,得往回收。收着收着,气就顺了,心就通了。”
当晚,那清亮的笛声穿过雪林,直上云霄,惊起了一片宿鸦。
鸦群聒噪着飞过数十里外的皇城驿站上空,盘旋不去。
潜伏在驿站中的一名密探被这反常的鸟鸣惊动,误以为是某种夜袭的信号,脸色大变,连夜点燃了最高等级的狼烟,一封“边境有变,疑有大军夜袭”的八百里加急文书,疯狂送往兵部!
程雪的孙女阿雪,在巡视那排“墙语榜”刺梅时,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其中一株刺梅的枝条,被霜雪压得扭曲成一个潦草的“饿”字,而其根部的土壤,已干硬板结,显然许久未曾有人“浇水”诉说。
她没有声张,更没有去追问这是哪一家的难处。
回到学堂,她当即发起了一个“半碗计划”。
“从今日起,每人每餐,自省半碗稀粥,汇入公仓。”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十日之后,那不起眼的公仓里,竟积攒了足足三百斤救命粮。
这批粮食被悄无声息地分送给了村里五户因冬日断了生计的人家。
事毕,阿雪在那面刺梅墙上,重新栽下了一株挺拔的梅苗。
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是她亲手写下的一行字:“饿字不开花,浇水的人才怕。”
老兵李昭阳则带着村里的青壮,在修缮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槐树。
当他取下那个镌刻着村史大事的铜牌盒,准备加固时,却发现盒子底部竟有一个极难察觉的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只有一卷残图。
图上,赫然是陈默亲手绘制的《伏牛山水系总纲》!
图中不仅标明了所有地上河与地下水,更用朱笔圈出了十二处绝佳的藏兵、蓄水、设伏之地!
李昭阳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手握残图,如握千军万马。
他凝视了图纸良久,随即召集所有青壮,于老槐树下,沉声宣布了“冬训三策”:
一,凿穿冰层捕鱼,以练耐寒之能;二,雪夜负重行军,以习辨星调度之法;三,拆解村中废弃旧屋,以学工事构筑之术。
众人大惑不解,太平时节,练这些做什么?
李昭阳只是用粗粝的手掌拍了拍老槐树的伤疤,声音低沉如雷:“他走前浇下的那一瓢水,不是告别,是提醒我们——根,不能干!”
而那个最沉默的农夫韩九,在陈默走后,独自一人来到北边的果园翻土。
铁锹挖下,竟带出了一块焦黑的残片。
他定睛一看,浑身一颤——那正是他前几日亲手投入灶膛焚烧的、绣着草药图的鞋垫,烈火熊熊,竟未能将其燃尽!
他将那块残片捡起,在冰冷的火堆旁,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回到家中,找出针线,将这块焦黑的残片,一针一线,密密地缝入了一双新编草鞋的鞋底。
他穿上这双鞋,如常去挑水。
路滑,他脚下一趔趄,重重摔倒。
草鞋被尖石划破,那块焦黑的残片,恰好掉了出来,滚落在雪地里。
路过的阿雪拾了起来,认出上面的针脚,正要还给韩九。
韩九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留着吧。现在踩的是他的脚印,将来,也是我们的路。”
那夜,风雪骤然狂暴,天地间一片白茫。
村外三十里处的官道驿路,在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中,轰然崩塌。
一支押运着数百副精良铁甲的朝廷官军,被彻底困死在幽深的峡谷之中,进退无路。
村中的灶火,却依旧温暖明亮。
无人知晓,这场封锁了官道、困住了王师的暴风雪,正是从归心桥头那第一滴水渗入地脉之后,第七个时辰,开始降下的。
更无人知晓,这场足以改变北境战局的滔天风雪,其源头,仅仅是一个男人的转身。
而那个男人,此刻早已隐没在风雪深处,成了这苍茫天地间,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