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桥未断,人已渡(1/2)
大地,在极细微的频率下开始震颤。
那不是战鼓擂动,而是三千双铁靴踏过冻土,在万物寂静的雪夜中传递而来的死亡脉动。
为首的,是禁军统领魏骁,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悍将。
他胯下的战马喷着白气,眼中倒映着山坳里那片死寂的村落,冷酷如冰。
“清剿伏牛,片甲不留。”
这是兵部尚书的密令,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然而,当先锋斥候抵达距离村落五里的山口时,却勒马停步,神情惊疑。
道路两侧,不知何时插满了数百杆简陋的白幡,在夜风中凄厉地摇曳。
每一面幡上,都用黑墨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病死者安息地”、“疫疠退散”、“生人勿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熏烧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令人闻之欲呕。
魏骁策马赶到,眉头紧锁。
他挥手示意,两名斥候硬着头皮向前探去。
村口空无一人,那座名为“归心”的石桥静静伫立,仿佛亘古如此。
诡异的是,桥头上竟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粗陶大罐,罐口用木瓢盖着,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书:“防疫汤,过路君子请自取,以避瘴疠。”
一名斥候壮着胆子,用刀尖挑开一个木瓢。
一股更加浓烈、苦涩到极致的气味瞬间喷涌而出。
那汤汁呈深褐色,正是柳如烟用巨量的苦参、艾叶、黄连熬制的“杰作”。
无毒,但那味道,足以让最饿的野狗都退避三舍。
“将军,这……似乎真有瘟疫!”斥候脸色发白地回报。
魏骁眼神闪烁,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诡计。
可这般逼真的阵仗,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做足了文章,让他也不禁心生忌惮。
三千禁军若是染上瘟疫,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传令!后退一里,安营扎寨,待天明再探!”
一声令下,禁军错失了最佳的夜袭时机。
天光乍亮,雪后初晴。
魏骁正欲下令强攻,却见村口学堂前的空地上,竟已搭起一座高台。
全村老幼,尽皆肃立台下。
一个清冷的身影,身着素衣,缓缓走上高台。
正是苏清漪。
她没有看杀气腾腾的禁军,而是先对着台下的村民们深深一躬。
而后,她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直视着马背上的魏骁,声音清越,传遍雪野:
“敢问将军,三千铁甲兵临此地,所为何来?”
魏骁冷哼一声,声如洪钟:“奉旨清剿前朝余孽,无关人等速速退开,可免一死!”
苏清漪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平静地摇了摇头:“此村三百户,户籍皆在县衙可查。若将军为查奸,我等愿开门迎检,一一核对。”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若为夺粮,村中地窖仅存百日口粮,取走,我等便是饿死。若为杀人……”
她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群紧紧攥着衣角、脸上却毫无惧色的孩童。
“……请先从这些孩子身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她身后,程雪的孙女阿雪向前一步,深吸一口气,用稚嫩却洪亮的声音领诵起来:
“民生之本,在于计数!一亩地,产粮两石,官税一石五斗,余半石。一家五口,日食米三合,半石之米,可食百日。然,衣食住行,种子耕牛,医药人情,何以为继?”
“何以为继!”数十名孩童齐声高喝,声浪汇聚,竟隐隐有金石之音!
这正是苏清漪所教的《民生算经》!
最朴素的道理,最直白的质问!
禁军阵中,一片死寂。
不少士兵都是寒门出身,家中亦有父母妻儿,这笔账,他们比谁都算得清楚。
一时间,许多人竟不自觉地垂下了头,握着兵器的手微微松动。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魏骁勃然大怒,一股凌厉的杀气冲天而起,“本将只知军令,不知算经!来人,准备放箭!”
苏清漪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抬手,指向他战马铁蹄踏着的那条坚实土路。
“将军,你说我是妖言。可你脚下踩着的这条路,是我丈夫陈默,挑了三年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魏骁心口。
他低头看去,那条路平整而坚固,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无法想象,这是一个男人用双肩和双脚,走了三年的成果。
军心,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是夜,禁军大营,灯火通明。
魏骁烦躁地在帐中踱步,白日的场景让他心神不宁。
就在此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营地深处。
正是柳如烟。
她没有带刀,怀中揣着的,是数十幅用炭笔勾勒的图卷。
她避开所有巡逻的暗哨,将这些图卷,精准地塞进了不同营帐的账册、衣物、甚至是枕头底下。
这些图卷,画的不是兵法,也不是美人,而是她收集来的、村民们最真实的噩梦。
有老卒梦见白发苍苍的母亲倚门哭泣;有年轻士兵梦见新婚的妻子抱着孩儿,身后是燃起大火的家园;更有甚者,画的是一个身披甲胄的士兵,跪在那面开满刺梅的“墙语榜”前,痛苦地用头撞墙。
这,是柳如烟的“梦语录”,是直击人心的巫术。
子时刚过,营中便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名士兵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方才竟梦到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
而他枕边,正摊着一幅“兄弟相残”的图卷。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山里有巫鬼!能入人梦境!”
“这是诅咒!我们会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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