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桥未断,人已渡(2/2)
副将冲入大帐,脸色惨白地报告:“将军,军心……军心已乱!已有十数人自行脱甲,逃入山林了!”
魏骁一把将桌案上的令箭扫落在地,嗤之以鼻:“装神弄鬼!”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他自己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双朴素的草鞋,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那草鞋走过之处,雪地里竟开出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步步生莲。
这是祥瑞,还是警告?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向伏牛山村时,所有禁军士兵,都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村子外围那道长达数百步的土墙上,一夜之间,竟“长”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字——
“恕”!
这个字并非用笔墨所写,而是由墙上那无数的刺梅枝条,诡异地扭曲、汇聚而成。
在朝阳的照耀下,那巨大的“恕”字投下长达百步的阴影,宛如天神挥毫写下的赦令,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神圣与威严。
“天……天罚!”
“是山神显灵了!”
士兵们彻底崩溃了,纷纷丢下兵器,跪地叩首,不敢再有丝毫战意。
魏骁惊骇地望着那神迹般的巨字,脸色铁青。
而在墙后,阿雪正带着一群少年,悄悄回收着埋在墙根下的细竹管。
她对身旁一个满眼崇拜的同伴低声说道:“这不是神迹。只是利用刺梅向水的特性,在夜里用竹管引导水流,再借助严寒让枝条冻结定型而已。”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光芒。
“他教会我们——最狠的刀,往往看不见刀刃。”
“杀——!”
被逼到绝境的魏骁终于失去了理智,他亲自拔刀,集结了最后的亲兵,准备发动死亡冲锋。
就在此时,老兵李昭阳站在村口,面无表情地挥下手臂。
“开闸!放水!”
一声令下,村民们撬开地窖,将去年冬天储存的、用“藏雨计划”保留下来的巨大冰块尽数砸入预设的沟渠。
冰块遇土即融,混合着新凿深井里涌出的地下水,瞬间在村前形成三条宽达数丈的泥沼带,烂泥没过膝盖,让骑兵寸步难行!
同时,村子北坡的枯草被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火光中人影绰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
这还没完!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归心桥头,百名精壮的村民赤着双足,在李昭阳的号令下,开始整齐划一地踏步。
“咚……咚咚……咚……”
那节拍,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那声音,正是三年前,全村人送别陈默时,踏响归心桥的节拍!
如今,这送别的鼓点,化作了迎敌的战歌!
百人踏步,声如千军擂鼓,势若万马奔腾!
泥沼、狼烟、战歌……早已沦为惊弓之鸟的禁军哪里还分得清真假?
“有埋伏!是主力!”
“撤!快撤!”
魏骁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切,看着自己一手带出的精锐之师土崩瓦解,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大军,溃败!
远处万仞山崖之巅,陈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苏清漪舌战群兵,看到柳如烟鬼魅攻心,看到阿雪巧借天时,看到李昭阳布阵退敌……看到那些他曾以为需要自己永远庇护的人,用他留下的“种子”,长成了一片足以抵御风暴的森林。
桥未断,人已渡。
他久久不语,脸上那万年冰封般的表情,终于缓缓融化。
他转身,准备离去,将自己彻底从这段历史中抹去。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忽觉袖中一物,微微发热。
他伸手探入,取出的,是那个苏清漪亲手为他缝制的、早已洗得发白的旧香囊。
它陪着他入赘,陪着他扫院,陪着他签到,陪着他走过这漫长的三年。
这是他与那个家,最后的牵绊。
陈默指尖燃起一缕真火,想要将其焚尽。
然而,那火焰舔舐着香囊,却无论如何也点不燃它,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保护着它。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收了真火。
他走到崖边,将香囊轻轻系在了归心桥畔,一株不知何时被人新栽下的、只有尺许高的柏树苗上。
“你们……已经比我强了。”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
而后,他头也不回地踏入茫茫风雪,身影如一滴墨,融入了无垠的白色画卷,渐渐消失。
几乎在同一瞬间,千里之外,大周皇朝的太庙深处。
那枚供奉在龙脉之上的传国玉玺,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从底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紧接着,一抹不可思议的嫩绿,从裂缝中顽强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株柏树的嫩芽,它破印而出,卷曲的叶片,竟如婴儿握拳般,轻轻托起了半块破碎的玺印。
如一个誓言,终于兑现。
如一个新的时代,挣脱了古老的锁链。
陈默踏雪独行,漫无目的。
三日之后,他行至伏牛山脉的尽头,一处名为“龙坠”的断崖。
他立于崖边,俯瞰着下方深不见底的云海,正准备就此远遁,彻底消失于江湖与朝堂的视野。
就在这时,他空荡荡的袖中,竟再度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