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风过无痕,灯自长明(1/2)

脚下的路有些硌脚,是那种混着碎石渣子的野道,陈默也没运功护体,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没走出二里地,怀里突然一阵细微的酥麻,像是揣了个不安分的活物。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件粗布衣裳。

这是当年韩九那个糙汉子一针一线缝的,那时候上面还是一封触目惊心的血书,“火种在民”四个字红得扎眼。

可这会儿,那上面的血色竟然褪了个干干净净,像是被布料给吃进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子,乍一看跟霉斑似的,还得凑着日头底下细瞧。

这哪里是什么霉斑,分明是拿那种比头发丝还细的笔尖,硬生生写上去的字。

字迹歪七扭八,有的像鸡爪刨,有的像孩童涂鸦,挤在一块儿,层层叠叠。

“那年灶台画图,咱们自己说了算”、“白袍人教的是法,不是命”、“哪怕没光了,咱也能摸着黑把路走通”……这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这是成百上千个念头,跨过了山水,硬是把这件衣裳给染透了。

陈默手指在粗布上顿了顿,指腹擦过那一个个凸起的墨点,如同摸过一张张鲜活的脸。

良久,他没把衣服再揣回去,而是寻了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

树根底下有个现成的树洞,他把衣裳叠得四四方方,塞了进去,又捧了几把黄土盖实。

“以后不用惦记我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在跟谁告别,“你们这腰杆子,挺得比我都直。”

千里之外,伏牛村的议事坛前,日头正毒。

苏清漪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刚抓出来的阄。

底下一群老少爷们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纸条摊开,上面的题目辣得烫手——“若朝廷发了招安令,给钱给粮给官身,伏牛村接是不接?”

刚才还嗡嗡响的人群瞬间哑了火。

接?

那是这几年最忌讳的软骨头行径。

不接?

那是把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生日子往火坑里推。

有个后生脸憋得通红,张嘴想喊句硬话,可看见旁边抱着奶娃娃的媳妇,话到嘴边又咽成了一声咳嗽。

苏清漪没催,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壮汉抬上来六只大粗陶碗,一字排开,里面盛满了信泉的水,亮得晃眼。

“都别看我,也别看那边的空椅子。”苏清漪指了指那几只碗,“水不择相,只映本心。你们趴在碗边上看看,里头到底是官印,是火把,还是自家那几亩没锄完的地。”

没人说话,只有细碎的脚步声。有人看完叹气,有人看完攥拳。

那天晚上,伏牛村没吵架,倒是分成了三拨人。

一拨老人在村口还要接着立碑,说是要把这几年的事刻死在石头上;一拨读书人连夜抄那本《守土劝善录》,说是道理得传出去;还有一拨精壮汉子,背着干粮就往边关走,说是那边黑,得去点灯。

苏清漪就坐在归心桥的栏杆上,手里拿着把刻刀,在那块曾经刻着“由你书写”的断碑旁边,一刀一刀凿下五个新字:“路不止一条。”

京城边的“归心居”里,气氛却比伏牛村还要肃杀。

这是柳如烟定下的新规矩——“离灯礼”。

想走的宫人,临行前得自己糊一盏灯,还得在灯底下写句这辈子最想照亮的事儿,在祠堂里供够三天才能带走。

今儿个带头走的是个老太监,在宫里伺候了半辈子主子,膝盖骨都是软的。

可这会儿,他手里那盏灯糊得比谁都结实,灯底下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愿天下再无跪着点灯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这老太监刚走到邻县的驿站道口,就碰上了硬茬。

几个腰挎大刀的差役正把一群提着灯的妇孺往路边沟里赶,嘴里骂骂咧咧,说这是“私聚议政”,要捉拿问罪。

若是以前,这老太监早跪下磕头喊爷爷了。

可这次,他站在那儿,两条腿肚子虽然还在打哆嗦,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一步没退。

他没说话,也没掏什么信物,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把手里那盏陶灯给点亮了,然后往那路当中间一杵。

这点火光在日头底下弱得可怜。

但这就像个信号。

他身后那几十个原本要赶路的旅人,也没人言语,一个个都停了下来,火折子擦亮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眨眼功夫,百十盏灯就在官道上连成了一条线,静悄悄的,没喊打没喊杀,就那么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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