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有人梦见自己在教他写字(1/2)

西北边陲那间漏风的老屋子里,炭火盆早灭了,只剩一点儿暗红的余烬在灰堆里苟延残喘。

教了一辈子书的老王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一句没头没尾的梦话,眼皮子却跳得厉害。

梦里头不是那间四面透风的破草堂,倒像是个还没盖顶的亮敞院子。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堂下那个年轻人还是十年前那副穷酸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两只袖口都磨起了毛边,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烧了一半的炭条,十根指头黑得跟刚从煤堆里刨出来似的。

他没敢抬头,脊背却挺得像是要挨板子,声音怯生生的,像是怕惊了梁上的燕子:“先生,这个‘人’字,是不是这样写?”

老王头心里咯噔一下。

这字,这年轻人早就写得比谁都好,甚至是拿血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写出来的。

可梦里的这人,眼神干净得像是一张还没沾墨的生宣,透着股还没被世道把心气儿磨平的拙劲儿。

那种没来由的心慌让老王头本能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他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像是握住了一杆重若千钧的大笔,也没沾墨,就对着那张模糊的脸,狠狠在空中画了一撇一捺。

“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子里炸出来的,带着股恨铁不成钢的颤音,“一撇一捺,腿得岔开,底盘要沉,这才能站得稳!别管风往哪头吹!”

“谢先生。”年轻人笑了,身形像是水墨入了水,一点点晕开,最后只剩那截炭条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脆响。

老王头猛地睁开眼。

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凉飕飕的。

窗外头,那株被孩子们供起来的“先生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明明没风,叶尖儿却在极有节奏地左右晃荡,像是在冲着虚空作揖。

第二天那堂晨课,老王头没拿书。

这帮还没睡醒的皮猴子正准备摇头晃脑地背《弟子规》,却见先生把那块宝贝得不得了的端砚给搬开了。

“今儿不念书。”老王头从怀里掏出一把柳木烧成的炭条,还有一把用来磨尖的小刀,扔在讲台上,“都上来,一人领一根。”

底下一片大眼瞪小眼。

“先生,这玩意儿弄手黑,我不干。”有个爱干净的小丫头撅着嘴。

老王头没发火,只是低头自顾自地削着那根炭条,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从前啊,先生以为自个儿是在传道,觉得肚子里这点墨水能救你们。”

他停下手,吹了吹炭灰,把那根削得尖尖的炭条举起来,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那束光比划了一下。

“昨儿我想明白了。哪是我教你们啊,分明是那道理借着你们这群娃娃的眼睛,重新学了一回怎么说话。”

五洲协约那张足以把半个大周都给埋进去的大圆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苏清漪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在座的各位大佬——有富得流油的商会会长,有满身煞气的兵部尚书,还有几个鼻孔朝天的世家家主。

“新规矩。”苏清漪把一份薄薄的文书扔在桌子正中央,力道不大,声音也不高,但愣是没人敢接话,“‘逆荐制’,今儿起试行。”

“啥叫逆荐?”兵部尚书是个粗人,瓮声瓮气地问。

“简单说,凡是能提出有用新政的,不管是是宰相还是乞丐,都有资格给自个儿挑个导师。”苏清漪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而且,被选中的那位,还得在那份建议书上签字画押,认这门师生关系。”

底下瞬间炸了锅。

“胡闹!这不是乱套了吗?”

“要是哪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选了老夫,老夫这脸还要不要了?”

苏清漪没理这帮人的喧哗,只让身后的侍女读了一份刚送上来的折子。

那是个西北的农妇递上来的,说是要改良当地的滴灌法,能省三成的水。

这法子确实精妙,连工部那帮老学究都挑不出毛病。

但当念到最后“导师提名”那一栏时,全场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一栏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无名先生。

“这……这是哪位隐士高人?”商会会长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苏清漪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却没多少暖意:“我问过她。她说,她识字那天,蹲在田埂上听风声,恍惚觉得有人在她耳边说‘别急,慢慢写’。她说那就是她的启蒙恩师。”

她站起身,提起桌上的朱笔,在那份折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准了。文书,把这栏空着,谁也不许填名字。”

散了会,苏清漪没坐轿子,一个人溜达到后花园的凉亭里。

今晚月色挺好,照得池子里的水波光粼粼。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刚喝空的药瓶子,也不嫌脏,直接在旁边的井里打了半瓶水,放在石桌上晒月亮。

这动作看着跟个神婆似的,要是让那帮大臣看见了,指不定又要编排什么“苏相思念成疾”的段子。

也没过多久,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那瓶子里的井水忽然起了变化。

不是冻住,而是水面上凝结出一层极薄极薄的冰皮。

那冰纹不是乱长的,一道道纹路横平竖直,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工匠在上面搞微雕。

苏清漪凑近了看,那纹路赫然拼成了“流转则”第一章的全篇经文,连那句“上善若水”的收尾勾笔都分毫不差。

“呵。”

她伸出指尖,在那冰凉的瓶身上点了点,像是隔空戳了戳某个人的脑门,“行啊陈默,死了都不让人清净。这一回,你终于不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源头,成了被这点水喊回来的回响了。”

驿站的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

柳如烟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两个年轻差役的动静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哎你别说,昨晚那梦真他娘的邪乎!”一个公鸭嗓压低了声音,“我梦见个穿草鞋的,看着挺斯文,居然跪在我跟前,求我教他怎么摆那个‘八门金锁阵’!”

“卧槽!”另一个声音差点破音,“你也梦见了?那人是不是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他也问我了,还客气得很,一直说‘您能不能慢点讲,我怕记不住’!”

柳如烟原本正打算敲墙骂人,听见这话,举在半空的手突然僵住了。

那还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那天晚上,陈默把那本能让江湖人抢破头的《归梦引》扔给她,自个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下面,手里捧着个烂本子,那一脸虚心求教的德行,跟这两个差役嘴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您讲慢点,我这人脑子笨,得记全乎了。”那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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