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杜九(2/2)

用土地的产出,来支付农学先生的薪酬。

这个条件,对石满来说,比给他多少金银都更实在,也更让他感到被尊重。

石满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

他一个被罢官还乡的糟老头子,一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有朝一日,竟也能被人称为宗师,能被人如此郑重地延请去做先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如钟:“好!俺去!只要你们不怕俺这身泥点子脏了你们的地,俺就把压箱底的本事,全都教给她们!”

夜色已深,白一月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回到了家。

小筑内灯火通明,姐妹们都焦急地等待着她。

当看到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笑意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姐姐!如何了?”白四月第一个冲了上来。

白一月将今日拜访三位奇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们听。

当听到宋濂的狂狷,柳三娘的孤傲,石满的固执......以及他们最终如何被一一说服时,女孩们又激动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算学、医理、农桑,我们书院最重要的三根顶梁柱,都立起来了!”白三三激动地在账本上重重地写下三个名字。

“是啊,”白一月喝了一口六月递过来的热茶,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但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位精通律法的先生,教导女子如何用法律保护自己。”

“还需要一位懂得商贾之道的先生,教她们如何理财和经营。”

”这些人,明日,我还要继续去寻。”

翌日。

她今日要寻访的第一人,是青州城一个颇具传奇色彩,却也声名狼藉的人物——杜九。

杜九,本名杜思明,曾是京城大理寺最年轻有为的寺正。

他出身寒门,凭着一部《大武律》倒背如流,断案如神,年纪轻轻便已名动京华。

然而,他为人太过刚正,不懂变通,眼中只有律法,没有人情世故。

三年前,他因审理一桩牵涉到皇亲国戚侵占良田的案子,不顾上司的百般暗示与阻挠,执意要将那位国舅爷绳之以法。

结果可想而知。

案子最后不了了之,那位国舅爷安然无恙,而杜思明,则被安上一个滥用酷刑,构陷宗亲的罪名,革职罢官,永不叙用,最后狼狈不堪地回到了祖籍青州。

回到青州后,他性情大变。

昔日的律法天才,成了一个终日流连于茶楼酒肆,替人代写状纸、出谋划策的讼棍。

他专接那些旁人不敢接、不愿接的案子,只要给钱,无论是地痞无赖还是市井小民,他都一视同仁。

他用他那精通律法的头脑时常能将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在青州府衙留下了无数令人头疼的官司。

因此,正派的读书人鄙夷他,称他为法之蠹虫。

而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底层百姓,却又私下里称他为杜青天。

白一月找到杜九的时候,他正在青州最大的悦来茶馆的说书场里。

他没有坐在雅间,而是混在一群引车卖浆的贩夫走卒之中,占据着角落里的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

他面前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一碟茴香豆,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颓唐。

他正津津有味地听着台上说书人讲故事。

白一月径直走到他的桌前,福了一礼:“可是杜先生?”

周围的茶客们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如此清丽脱俗的大家闺秀,竟会来找杜九这个声名狼藉的讼棍?

杜九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这位小姐,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杜先生,只有一个混吃等死的杜九。”

“怎么,是想告状?是你的丫鬟偷了你的珠宝,还是你的未婚夫移情别恋了?”

“说来听听,价钱好商量。”

他的话语轻佻而无礼,故意要激怒她,让她知难而退。

白一月却不以为意,她平静地在杜九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声道:“都不是。我只是想请教杜先生一个问题。”

“哦?”杜九来了点兴趣,“说吧,本讼师今天心情好,免费为你解惑。”

白一月看着他,缓缓说道:“《大武律·户婚》篇中载明,女子夫亡守志,可承夫家五分之一家产以为养赡。”

“又《大武律·杂篇》规定,女子未嫁,其名下之妆田、私产,归其本人所有,父母兄弟不得侵占。”

”敢问杜先生,这两条律法,在如今的青州,有几分是真的?”

杜九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律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可现实中,寡妇的养赡田被宗族侵占,未嫁女的私产被兄嫂霸占,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告到官府,官老爷们往往以“家事不宜外扬”、“女子理家不便”为由,和稀泥了事。

律法,在强大的宗族与世俗观念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周围的茶客们也都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中,或许就有人的姐妹、姑嫂,正经历着这样的不公。

杜九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冷了下来:“小姐问这个做什么?这是朝廷大法,自然是真的。你若是不信,大可去府衙问孙大人。”

“我信律法是真的,但不信执行律法的人。”白一月直视着他的眼睛,“三年前,京城有一位杜寺正,他也信律法是真的,他想让律法在一位国舅爷身上,也变成真的。”

“结果呢?”

“啪!”

杜九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茶水四溅。

他死死地盯着白一月。

“你到底是谁?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压抑。

“我叫白一月。”白一月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却变得无比诚恳,“我来,是想请杜先生,教天下女子,如何拿起法律这把武器,去守护那些本该属于她们的东西!”

她站起身,对着杜九,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