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0章 帝心凛然(2/2)

索元礼……周兴……

这两个早已化为尘土的名字,连同他们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杰作”,瞬间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铁笼的阴影,炽炭铜瓮的幻象,与眼前这冷静到极致的文字重叠在一起。武曌感到那阵寒意骤然加剧,几乎让她握着纸笺的指尖有些僵硬。她不是畏惧这些手段本身,帝王之路本就铺满荆棘与鲜血。她感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当这种最黑暗的技艺被如此系统化、理论化,甚至带上了某种“传承”色彩时,它就不再仅仅是帝王手中偶尔挥起的鞭子,而可能变成一头自有生命、自有逻辑,甚至可能反噬其主的怪物。

她再次看向来俊臣。这一次,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恭顺的表象。来俊臣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目光,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依旧平稳:“此乃臣手下从一可疑人物处查获的残页,观其内容,阴毒诡谲,恐是某些心怀叵测之辈,总结构陷之术,意图扰乱朝纲,甚至……影射陛下圣断。臣不敢擅专,特呈御览。”

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忠心和警觉。但武曌心中的寒意未消反增。她缓缓将那张薄笺放下,压在刚才批阅过的奏章之上,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胸前——那里,墨玉紧贴肌肤,往日温润的触感,此刻竟透出一股沁人的冰凉,仿佛也在呼应着她心头的凛冽。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暖阁炭火充足,武曌却觉得一股寒气自心底弥漫开来,让她几乎想拢一拢衣襟。她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朕知道了。此等邪说,阴损歹毒,非正道所容。卿继续严查,若有发现,即刻密奏。然……”她话锋微顿,目光再次扫过来俊臣,“刑狱之事,终需以事实为据,以律法为绳。索、周之事,可为前鉴。”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来俊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旋即深深躬身:“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秉公执法,不负圣恩!”

“去吧。”

“臣告退。”

来俊臣倒退着出了暖阁,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武曌独自坐在御榻上,良久未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已被压住的薄笺上,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其背后那部可能已然成形的、名为《罗织经》的完整恶典。

她伸出手,再次握紧胸前的墨玉。玉石依旧冰凉,那股寒意似乎正缓缓渗入她的掌心,沿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她无声地念着这八个字,眼底神色复杂难明。今日所见之“章”,是如此冰冷、黑暗、令人脊背发凉。这,难道就是权力极致之下,必然催生出的“真章”之一吗?还是说,这本“经”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不祥的警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潭。她将那张薄笺拿起,并未撕毁,也未投入火盆,而是打开御案一侧一个极少使用的、带有精巧机关锁的紫檀密匣,将其单独放入,锁好。

有些东西,看到了,就不能当作没看到。有些寒意,感受到了,就必须铭记于心。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在炽热与冰寒的交织中,孤独前行。只是这一次,这阵来自臣下“进献”的寒意,格外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