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2章 河北颤栗(2/2)

那御史还要再言,被同僚死死拉住。他在心中暗叹一声。他知道,陛下心意已决。此时此刻,维护武氏统治集团的表面稳定,在她心中,或许比单纯的公道更重要,或者说,她认为这本身就是维护统治的必要手段。

朝议在一种极其压抑和怪诞的气氛中结束。武懿宗被轻轻放过,而“武家王爷尽豚犬”的讥讽,却如野火般,在神都的街谈巷议、在往来商旅的口耳相传中,迅速蔓延开来,并随着北风,吹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河北的鲜血与泪水,凝结成冰,也冻结了无数人对这个“大周”朝廷最后的一丝期待。人心的流失,比疆土的沦丧,更加致命,且不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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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胥,天枢城,议政院。

关于武懿宗溃逃及武曌处置的详细情报,被整理成文,放在了元首代理人李恪的案头。李贤、冷月等人也在座。

“割发代首,古已有之;弃民保亲,今更甚之。”李贤看完,放下文书,语气中带着司法者特有的冷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武曌此举,看似保全了亲族颜面,实则将‘法不同贵’的原则践踏得粉碎。朝廷律法,于百姓则严刑峻法,于亲贵则网开一面,此等双重标准,如何令民众信服?河北百姓之苦,非仅契丹之刃,更是武周之政所赐。”

李恪沉吟道:“武懿宗之无能,暴露无遗。武氏子弟中,或有一二可造之材,但整体而言,确难当大任。武曌以周代唐,本就根基不稳,急需树立武氏权威。此番强行推武氏子弟掌军,实是政治需要压倒军事理性的典型。代价,便是河北千里烽烟,百姓流离。”

冷月补充道:“墨羽河北线报,民间怨愤滔天,对‘庐陵王’之议,已从好奇观望,转为某种隐蔽的期盼。武周政权在河北的统治根基,经此一遭,恐已名存实亡。只是不知,那位陛下,是否真正意识到了这一点,还是依然认为,靠杀戮和权术,就能压服一切。”

李恪摇了摇头:“她或许明白,但未必甘心,更未必有他途可选。路径依赖,一旦走上以恐怖和血缘维系权力的道路,便很难回头。这亦是旧式王朝更替中,常见之悲剧。” 他看向李贤,“贤弟,此案例,可作为我华胥司法与政治学堂中,剖析‘人治弊端’、‘裙带政治危害’以及‘民心向背与政权合法性关系’的又一鲜活教材。制度之重要,在于其能避免将国家安危,系于一人之喜怒、一族之贤愚。”

“谨受教。”李贤正色道,随即提笔,开始在自己的案例笔记上增添新的内容。窗外,天枢城秩序井然,学堂钟声清越。两个世界,在同一个冬日,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个在血缘与权术的泥潭中挣扎沉沦,百姓苦寒;一个在法治与制度的框架下探索前行,生机勃勃。那枚从利州江畔赠出的墨玉,如今所映照的,已是渐行渐远、截然不同的道路与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