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9章 曾经沧海(2/2)
话题转到海外定情与开基立业,氛围才重新变得温热而明亮。青鸾脸上浮起一抹罕见的、属于小女子的柔色:“天枢城奠基那晚,篝火映着每个人的脸,都带着疲惫,却也有光。你拉着我走到还未建好的城墙高处,指着星空下漆黑的大海和远处未开垦的土地,说‘以此为家,以此为国’。那不只是情话,那是誓言,对我们彼此,也对所有跟随我们漂泊至此的人。”
“筚路蓝缕,百事艰辛。”东方墨接口,语气中带着回望来路的慨叹,“疾病、风浪、土着冲突、内部的怀疑与动摇……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记得第一季庄稼因不识土壤特性而近乎绝收,大家靠着捕鱼和储备粮硬熬过去;也记得第一次成功造出能抵御大风浪的改进帆船时,整个港口欢呼雀跃。李恪丞相总领政务,调和鼎鼐;白范黎带着工匠们一点点摸索;苏蕙为辨药性尝百草……没有众人齐心,华胥不会是今日模样。”
他们又谈起制度与科技的萌芽。李贤如何将自身遭遇的司法不公之痛,化为编纂律法条文的严谨与执着;万民议事院最初那充满争吵却又生机勃勃的辩论;蒸汽机从粗笨的模型到推动船舶、机械的实用力量;第一盏电石灯如何在黑夜中照亮孩童读书的脸庞……这些点点滴滴的进步,汇聚成文明生长的坚实脚步声。
“李弘、李贤他们陆续脱险抵达时,”青鸾的语气变得沉凝,“带来的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故土最新的消息,和更复杂的纽带。看到他们从惊魂未定到逐渐融入,在监察、司法等位置上焕发新生,我既欣慰,亦感沉重。欣慰于李氏风骨未绝,沉重于彼岸沉疴愈深。”
东方墨点头:“武曌称帝,改唐为周,酷吏横行,边患频仍……这些消息隔着海洋传来,每一次都让我们更加确信,当初离开与创建的选择,虽然艰难,却是正确的。我们无法改变那片土地深植的痼疾与惯性,但至少,我们在这里,尝试建立一种不同的可能。一种不那么依赖个人英明或残忍,更多依靠制度、法律、技术与共识来维系繁荣与安宁的可能。”
五十年时光,就在这潺潺水声与低声絮语中,缓缓流淌而过。从江畔夜话的青春激越,到阴影中行走的谨慎坚韧;从理想轰然坍塌的冰冷刺痛,到绝境中另辟天地的决绝果敢;从拓荒创业的百般艰难,到文明幼苗破土而出的欣喜宽慰;从对故土爱恨交织的复杂关注,到对脚下道路日益清晰的坚定认知……
一切悲欢,一切抉择,一切汗水与收获,都沉淀在这相视无语的宁静里。没有后悔,没有彷徨,只有一种穿透岁月烟尘后,看清来路与去路的澄明与厚重。
潭水悠悠,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两张不再年轻、却因共同历经沧海桑田而愈发显得密不可分的面容。五十年的重量,此刻化作了坐在这灵秀孤屿青石上,一份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回忆的潮水渐渐退去,留下的是被冲刷得更加坚实清晰的心岸。下一步,该是带着这五十年的积淀,望向未来了。
青鸾将头轻轻靠回东方墨肩头,极轻地问:“墨,这五十年,值得吗?”
东方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投向碧潭之外,投向那乳白色雾墙隐约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更广阔的大海与天空。
答案,早已在他们紧扣的指间,在他们共同开创的天地里,更在接下来那即将抒发的、凌驾于沧海之上的万丈豪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