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1章 大陆战略(1/2)
“归藏”庄园地下议事厅,巨大的石桌旁,人影落座。
灯火将每个人的面容映照得清晰,也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仿佛凝固,唯有偶尔灯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远处山泉通过隐秘管道流入厅内水池的潺潺细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东方墨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负责人:西域石岳的刚毅、漠北玄枢的沉冷、南域“山鬼”的莫测、辽东书生的谨慎、中原莫文的凝重。最后,他与身旁的青鸾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诸位,”东方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和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自上次天枢城一别,倏忽数载。诸位各镇一方,深入虎穴,辛苦了。”他顿了顿,“此番我与青鸾巡视大陆,所见所闻,感触颇深。今日召集大家,非为叙旧,乃为研判时局,厘定我墨羽未来在大陆行止之方略。请诸位畅所欲言,将各自区域最紧要的情势、最深层的判断,毫无保留道来。”
他首先看向莫文:“莫文,你身处风暴中心,神都情势,由你始。”
莫文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沿,声音低沉而清晰:“元首、副帅,诸位同僚。神都洛阳,目下之局,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陛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愈发倚重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伺候起居,排遣孤寂。此二人,确有其能,音律文墨,体贴入微,然其心术,绝非纯良。”
他详细列举了张氏兄弟近期所为:从插手御药采买、宫苑修缮,到引荐亲信安插于司农寺、将作监等衙署关键职位;从“奉宸苑”夜宴广纳趋附,到其关联商号“济世堂”等开始垄断部分宫市与漕运利源。“其势扩张之速,远超当年薛怀义,且更懂得借陛下之名,行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之实。朝中正直之士,如狄仁杰、魏元忠、姚崇等,皆深以为忧,然陛下正宠信之时,难以直谏。太子李显愈发惶恐深居,唯恐行差踏错;相王李旦闭门谢客,寄情释老;太平公主……”莫文顿了顿,“公主殿下似对张氏兄弟极为警惕,暗中亦有所动作,其意难测,似有借机剪除或收为己用之心。”
“关键在于,”莫文总结,眉头紧锁,“张氏兄弟的崛起,与武氏子弟(尤其武三思)利益渐趋一致,二者有合流之势。他们正在构建一个围绕陛下私宠和部分武氏权力而形成的新利益集团,这个集团贪婪而短视,正在加速侵蚀朝廷纲纪、地方吏治与经济民生。陛下在,或可压制;陛下若有不虞,此集团恐成祸乱之源,加剧中枢动荡。”
莫文言毕,厅内一片沉寂。每个人都感到了那份来自帝国权力核心的、带着甜腻香气的寒意。
“石岳。”东方墨点名。
石岳挺直脊背,声如铁石:“西域方面,大食(阿拉伯)东扩之势暂缓,但其对河中地区的影响日深。当前最大威胁,仍是吐蕃。赞普器弩悉弄虽年轻,但主战派大将论钦陵等手握重兵,不断试探安西四镇。去岁以来,吐蕃与西突厥残部、甚至与漠北后突厥默啜之间,使者秘密往来频繁。末将判断,吐蕃有可能在谋划东西夹击之策,东线牵制陇右,西线主攻安西。安西都护府兵力不足,补给艰难,军心士气……不容乐观。且西域诸国,见周廷内耗,对吐蕃畏惧日深,首鼠两端者增多。丝路贸易,尤其是南路,已大受影响。”
“玄枢。”东方墨转向。
玄枢面容如古井,语气平直却带着北风的肃杀:“默啜已彻底整合后突厥诸部,今秋漠北草场丰美,其骑兵战力正处于巅峰。契丹之乱消耗武周甚巨,默啜坐收渔利,野心勃发。近期其部落频繁南移,游骑刺探边境密度增加。种种迹象表明,最迟明年春夏之交,突厥必有大规模入寇。其目标,可能是防御相对薄弱的河北道,也可能是试图截断朔方与河东联系。周军边防,承平日久,府兵制败坏,募兵战力参差,将领或老迈或贪鄙,能否挡住突厥倾力一击,殊难预料。漠南降户,人心思动,届时恐成内应。”
接下来是“山鬼”。这位南域负责人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岭南、黔中之地,山高皇帝远,武周控制本就松散。近年朝廷为支应西北、北方战事,加征赋税,岭南采珠、伐木、矿冶之役尤重,土人与汉民怨气积蓄。沿海则外蕃商船日多,广州等地蕃坊扩张,蕃商与本地豪强勾结,走私、人口贩卖乃至私下武装押运时有发生,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略略抬眼,“南海深处,似有新兴海寇势力整合,船坚器利,组织严密,不似寻常乌合之众,其背后恐有未知势力支持,未来可能严重影响南海商路,亦可能袭扰沿海。南域看似平静,实则暗礁丛生,一旦中原有变,此地必生波澜。”
书生轻咳一声,接过话头:“辽东自契丹乱后,元气未复。营州都督府兵力空虚,朝廷支援有限。靺鞨人大祚荣,借周廷无力北顾之机,在忽汗州(吉林敦化)一带加速整合各部,称王建制之势已明,对周廷诏令阳奉阴违。新罗虽表面恭顺,但始终对大唐(周)心怀忌惮,与倭国、靺鞨乃至渤海遗民皆有秘密往来,试图在半岛谋取最大利益。高句丽遗民散处辽东、安东,境遇不佳,若遇煽动,恐再生事。此地犹如干柴,一点火星即可复燃。”
所有人的情报汇聚在一起,一幅完整而严峻的大陆危机图景,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中枢腐败加速,边疆强敌环伺,地方民怨潜伏,四方隐患联动。
青鸾此时开口,声音清冷如剑鸣:“综合各方军情,武周军事体系,外强中干之态已现。中央禁军(北衙)多驻神都,享乐日久;边军则苦于粮饷不继、将领更替频繁、士气低迷。真正能战之兵,分散各处,难以迅速形成合力。更致命的是,统帅之权与后勤命脉,易受洛阳朝堂党争及新贵贪墨影响。未来无论应对突厥大规模入侵,还是平息内部可能爆发的较大民变,其反应速度和作战效能,都令人怀疑。一旦两线或多处同时告急,局面恐迅速崩溃。”
讨论的气氛变得凝重而热烈。各位负责人就关键问题开始交锋。
石岳认为,墨羽在西域应更主动,必要时甚至可暗中扶持亲华胥的西域势力或提供有限情报支援,以遏制吐蕃,保住丝路西段命脉,也为华胥未来西向发展留有余地。
玄枢则主张漠北方向应保持绝对静默,只做观察预警,绝不可卷入突厥与武周的战争,以免引火烧身。但需加强漠南情报网,监控降户异动。
“山鬼”提出,南海新出现的海寇势力必须尽快查明底细,若与华胥无碍则罢,若有潜在威胁,或可考虑利用南域网络,进行有限度的遏制或引导,保障华胥自身海上利益。
书生担心辽东一旦有变,可能引发难民潮南下或波及安东、营州,进而影响整个东北亚格局,墨羽需提前规划情报预警和必要时的人员物资转移通道。
而所有争论的焦点,最终落回中原核心——对武周政权的态度,以及对张氏兄弟这类“毒瘤”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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