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不朽欲望(2/2)

“佛。”武曌缓缓吐出这个字,眼神变得悠远而灼热,“自东汉永平年间,白马驮经,佛法东传,至今已数百年。我朝自太宗文皇帝、高宗天皇大帝以降,亦尊佛崇法,寺塔遍于天下。佛者,觉也,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其像庄严,见者心生欢喜、敬畏、向善之念。”

她站起身,缓缓踱步,声音里渐渐充满了构想蓝图时的力量感:“朕欲在神都近畿,择一形胜之地,建造一尊举世无双、顶天立地之巨佛。要以最好的铜,鎏以最纯的金,使其在日光下,光芒万丈,数十里外可见!使其法相之庄严慈悲,令观者无不震撼,心生皈依。这不仅是一尊佛像,更是朕对佛法的至诚,对苍生的庇佑祈愿,亦是我武周盛世、德被八方的巍然象征!它将屹立在那里,十年,百年,千年……比宫殿持久,比诗文直观,无论帝王将相还是黔首黎民,只要望见它,便会想起这个时代,想起朕!”

她的语气愈发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尊金光璀璨、俯瞰众生的巨像。这构想带来的满足感与宏大感,暂时驱散了那些琐碎的空虚与孤独。

婉儿听得心潮起伏,却也不无忧虑。如此巨像,耗费何等惊人?她斟酌着词语:“陛下发此宏愿,实乃苍生之福,佛门盛事。然则……如此工程,所需金铜、土木、匠役,必是海量。去岁营建三阳宫,今岁又有边防用度,国库……”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武曌显然早已思虑过此节。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精明”的笑意,这笑意冲淡了方才宗教激情带来的些许迷狂,显露出政治家的算计。

“国库自有制度,不宜轻动。朕有一法,可两全其美。” 她目光炯炯,“天下僧尼,皆受朝廷敕牒,安享寺产,免于赋役。他们既是方外之人,亦是大周子民。如今朝廷欲营建如此功德无量的巨像,正是他们广种福田、回报皇恩、积累功德的绝佳机缘。”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个已在心中酝酿多时的方案:“传朕旨意:敕令天下寺院僧尼,每日捐钱一文,以助营造。每日一文,于任何人而言,不过毫末,无异于九牛一毛。然天下僧尼何止十万?日积一文,月便三十,年便三百六十,十万僧尼,年便是三千六百万文!积沙成塔,集腋成裘,如此,则巨像之资大半可筹,又不至加重寻常百姓负担。僧尼自愿捐输,既成全其功德,又彰显我朝佛门兴盛、上下同心向佛之气象,岂非善之又善?”

上官婉儿心中一震。每日一文,看似微乎其微,但正如女皇所算,聚少成多,数额惊人。然而,问题真的在于“自愿”和“毫末”吗?地方官府如何执行?寺院住持如何收取?那些并无恒产、靠香火和劳作维生的底层僧侣,每日一文是否真是“毫末”?这看似精巧的“自愿捐输”,一旦成为朝廷敕令,在层层下行的过程中,会演变成何种模样?她几乎可以预见可能的扰攘与怨言。

但看着女皇那充满期待与决断、甚至带着几分为自己想出“妙策”而自得的神情,婉儿知道,此刻绝非直陈利弊的时机。女皇正沉浸在这个既能满足宏大欲望、又似乎“不劳民伤财”的完美构想中,任何质疑都可能被视为扫兴甚至反对。

“陛下圣虑周全,此策确是巧妙。” 婉儿最终选择顺着女皇的思路说下去,同时为可能的劝谏留下伏笔,“既能成就大功德,又体恤民力。只是……如此巨细之事,涉及天下寺院,敕令措辞与推行细则,需极为审慎,务求名实相符,方不负陛下慈悲本意。奴婢以为,不妨先令凤阁(中书省)草拟诏敕,陛下详加斟酌,再与宰相及有司商议具体章程?”

武曌满意地点了点头:“婉儿所言甚是。你即刻去办,命凤阁拟诏来瞧。至于选址、规制、用料,朕也要亲自与将作监、少府监的人议一议。” 她重新坐回窗边,望向窗外,目光似乎已穿透宫墙,看到了那尊想象中的、光芒万丈的擎天巨佛,嘴角的笑意真切而充满期盼。那尊佛,将是她对抗时间、铭刻功业、直达万民心灵的最新,也是最辉煌的武器。

婉儿躬身领命,退出暖阁。廊下的风带着暑热,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默然。陛下的不朽之欲,已从山壁诗文,转向了金铜巨像。而这一次,牵扯更广,看似“巧妙”的筹策之下,暗流恐怕只会更加汹涌。她需要尽快将这个消息,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告知该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