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0章 日捐一钱(1/2)
五月中,大朝。
卯时三刻,天光尚未完全透亮,洛阳宫则天门前的广场上,百官已按品阶肃立。夏末的晨风本该带着些许凉意,但今日的空气却凝滞得如同胶着,连平日里栖息在宫檐下的鸽子都罕见地没有扑翅声。
通事舍人高唱入殿的仪程时,不少官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朝服——不是出于仪容的考究,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昨夜,已有风声从凤阁漏出:陛下将有“重大德政”宣示。在这位女皇治下,“德政”二字往往意味着惊人的手笔,或是令人窒息的代价。
长生殿内,烛火通明。武曌端坐于金漆雕龙的御座之上,头戴缀满珠玉的冕旒,十二道白玉旒珠垂落,半掩着她的面容。七十六岁的年纪,在精心修饰的妆容与帝王冠冕的威严加持下,显得深不可测。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御案两侧鎏金的龙首扶手上,目光透过晃动的旒珠,缓缓扫过殿中肃立的文武。
上官婉儿手持卷轴,静立在御座侧后方的阴影里,低眉垂目,呼吸都放得轻缓。
“众卿平身。”武曌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稳中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近乎金属质感的穿透力。
百官起身,衣袍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短暂的静默后,武曌没有如常先处理积压的奏疏,而是直接开口:“朕自嵩山归来,常有深思。三代以来,圣王治世,莫不尊天法祖,崇德报功。朕承天景命,御极十载,夙夜孜孜,所念者,无非社稷永安,苍生得所。”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音。不少官员微微抬首,目光中带着谨慎的揣度。
“然治国安邦,文治武功之外,尤须正人心、厚风俗。”武曌的声音渐趋高昂,带着一种宣讲般的韵律,“佛者,圣教也。自汉明帝夜梦金人,白马驮经东来,历魏晋南北朝,至我朝而大盛。其教义慈悲广大,导人向善,化戾气为祥和,实为匡扶世道人心之良药。”
狄仁杰立于文官班列的前排,双手持笏,眼观鼻,鼻观心。但他的眉心已在不自觉间,蹙起一道极浅的纹路。张柬之就站在他斜后方,苍老的手指紧紧捏着象牙笏板,指节微微发白。
“朕自幼慕佛,登基以来,广建伽蓝,普度僧尼,非为一己之福田,实欲借佛法无边之力,佑我大周国祚绵长,庇我百姓康乐安宁。”武曌略作停顿,旒珠后的目光仿佛穿透殿顶,望向虚空,“去岁至今,天象时有示警,北疆亦不靖。朕斋戒静思,深感唯有发大宏愿,立大功德,方能上感天心,下安黎庶。”
来了。狄仁杰的心缓缓下沉。
“朕决意——”武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于神都洛阳之南,伊阙龙门山形胜之地,开凿巨窟,铸造一尊通天彻地之金铜合铸毗卢遮那大佛!”
殿中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武曌仿佛没有察觉,继续描绘,语气中充满了构想成真的灼热:“此佛坐像,通高三十三丈,以应三十三重天!佛首高六丈,目长一丈二尺,耳垂及肩,掌心可立十人!通体以精铜百万斤为骨,外覆赤金三万两!其背光以琉璃、砗磲、玛瑙、珊瑚镶嵌,成七彩圆光,日照则金光万丈,辉映山河,夜来亦自有宝光氤氲,十里可见!”
她的描述极具画面感,不少官员被这宏大的想象所慑,脸上露出恍惚之色。三十三丈……那几乎是现存最高佛像的倍数!百万斤铜,三万两黄金……这数字让掌管度支的官员眼前一阵发黑。
“此像一成,”武曌环视殿中,旒珠轻晃,“将为我大周镇国宝器,泽被万世。佛光所照,兵戈永息;法雨所沾,灾疠不生。更可彰显我朝国力之鼎盛,陛下虔心之感天,使万邦来朝,咸仰中土!”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些许,却更显迫人,“此乃旷古未有之功德,千秋不朽之盛业!”
殿内鸦雀无声。绝大多数官员都低下了头,不敢与御座上投下的目光相接。巨大的震惊之后,是迅速蔓延的恐惧——如此工程,钱从何来?力从何出?
武曌似乎很满意这震慑的效果,她靠回御座,语气转为一种近乎“体恤”的平和:“朕知此工程浩大,若尽取于国库,恐伤国本;若加赋于百姓,又违朕爱民之心。故朕思得一法,两全其美。”
她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天下僧尼,身虽出家,心系社稷。彼等既蒙朝廷敕牒,免其赋役,享寺产之供养,值此功德无量之时,自当踊跃输诚,共襄盛举。朕意已决:自明岁元日起,敕令天下寺观僧尼道冠,每日捐钱一文,以助营造。每日一文,于彼等不过毫末之施,无损其修行日用;然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假以时日,巨像之资可筹,而民力不扰,国库不伤。此乃僧众自愿积累功德之善举,亦是彰显我朝上下同心向佛之嘉兆!”
“每日一文……”
“天下僧尼……”
低低的、几乎不可闻的私语声在班列中如涟漪般荡开,又迅速被更深的死寂吞没。每个有常识的官员都在心中飞快计算:天下在籍僧尼,少说也有二十余万,每日便是二十余万文,一年便是七千三百万文……这还不算那些依附寺院、未曾正式剃度的杂役、居士,以及执行过程中地方官吏必然的加码、勒索、摊派!
更何况,这“自愿捐输”一旦成为朝廷敕令,哪里还有“自愿”的余地?这分明是变相的、针对特定群体的税赋!而且是以“功德”为名,让人连抱怨都需掂量是否“谤佛”的巧妙压榨!
武曌看着殿下百官复杂难言的神色,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她喜欢这种将庞大计划与精巧算计结合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依然是那个能掌控一切、智慧超群的统治者。
“梁王。”她忽然点名。
武三思立刻从班列中跨出一步,躬身朗声道:“臣在!”
“你以为此议如何?”
武三思抬起头,脸上已堆满由衷的赞叹:“陛下圣明!此策实乃老成谋国、慈悲智慧之举!建造通天大佛,镇国佑民,功德无量;令僧尼日捐一文,既广集资财,又不累黎庶,更予天下佛子种福田之机,正是三全其美!臣闻之,感佩万分!此像若成,必能使我大周国运昌隆,佛光普照,陛下圣德,必当与天地同久,与日月同辉!”
他一番话慷慨激昂,身后立刻有几名依附武氏的官员出列附和:
“梁王所言极是!陛下此议,上合天心,下顺民意!”
“僧尼日捐一文,不过滴水之施,能成就如此大功德,实是他们的福报!”
“陛下为苍生祈福,殚精竭虑至此,臣等感泣!”
一时间,颂声渐起。御座上的武曌微微颔首,显然颇为受用。
狄仁杰依旧垂目而立,但持笏的双手,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色。他能感觉到身侧张柬之的呼吸变得粗重,那是一种极力压抑怒火的征兆。
老友,忍住……此刻不是时候……狄仁杰在心中默念,仿佛能将自己的意念传递给身后的张柬之。他比谁都清楚,在女皇兴头正盛、且有武氏集团率先拥戴之时,贸然反对,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授人以柄,被扣上“谤佛”、“不忠”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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