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0章 日捐一钱(2/2)

他的目光极快地在文官班列中扫过。宰相级别的几位,豆卢钦望、韦巨源等人,皆面色凝重,嘴唇紧抿,显然内心激烈挣扎,却终究没有出列。掌管财政的夏官尚书(兵部,武周时曾改称夏官)杨再思,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至于那些中下层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目光交流都小心翼翼。

“众卿可还有异议?”武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慵懒。她相信,如此“完美”的计划,又已有人带头拥戴,不会有人敢在此时触霉头。

殿中一片沉默,只有梁王一党几人脸上挂着得色。

武曌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便道:“既然众卿皆以为善……”

“陛下。”

一个苍老、平稳,却如磐石般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全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身着紫色朝服、脊背微驼却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狄仁杰缓缓出列,走到御道中央,双手高举笏板,深深一揖,然后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凝重。

“臣,狄仁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大殿的沉寂,“有本启奏。”

御座之上,旒珠轻轻晃动了一下。武曌看着阶下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这个她倚重、忌惮、有时又不得不容忍的柱石之臣,眼神骤然深邃。

“狄卿,”她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何奏议?”

狄仁杰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沉声道:“陛下欲造巨佛以弘佛法、祈福苍生,初衷至善,臣深感钦佩。然‘天下僧尼,日捐一钱’之敕令,事关重大,牵涉甚广。臣恐其中细则未明,推行之际或有窒碍,反损陛下仁德之名、朝廷威信之重。故臣斗胆,恳请陛下暂缓下诏,容臣等详议章程,斟酌利害,再行定夺。”

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以“细则未明”、“恐有窒碍”为切入,既保留了回旋余地,又明确表达了暂缓的请求。

武曌沉默了片刻。她当然听得出狄仁杰的言外之意。这个老狐狸,永远是这样,不正面冲突,却总能精准地找到要害。

“狄卿所虑,不无道理。”武曌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然兹事体大,朕意已决。至于细则,凤阁草诏时自会斟酌,推行之事,亦可令各地官府谨慎办理。僧尼日捐一文,实乃微末,朕相信,天下虔诚佛子,必能体谅朕心,踊跃输将。”

“陛下!”张柬之再也忍不住,跨步出列,与狄仁杰并肩而立。他性格刚直,不像狄仁杰那般讲究策略,声音里已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日捐一文,看似微末,然天下僧尼数十万,年积便是数千万!此款名为‘捐输’,实同税赋!且僧尼之中,多有清苦修行、仰赖檀越施舍或自耕自食者,每日一文,于彼恐非毫末!更兼州县官吏,惯会借机生事,层层加码,最终负担,必转嫁于寻常信众乃至百姓!陛下爱民如子,岂忍见彼等因一尊巨像而添新愁?”

张柬之的话比狄仁杰直接得多,句句戳在痛处。武三思立刻厉声驳斥:“张相公此言差矣!陛下明诏‘自愿捐输’,何来‘税赋’之说?地方官吏若敢借此扰民,自有法度严惩!至于清苦僧尼,正可借此广种福田,积累功德,乃陛下赐予的机缘,岂能视为负担?张相公莫非以为,天下僧众皆无向佛诚心,吝啬一文之施?”

“梁王!”张柬之怒目而视,“老夫所言,乃是实情!法令初下,或可言‘自愿’,然一旦成为定例,执行之中,焉能保全‘自愿’二字?届时官府催逼,寺院难违,清修之地,成了催科之所,佛法尊严何在?朝廷体面何存?”

“张相公这是危言耸听!”武三思寸步不让。

两人在御前争执起来,声音渐高。其余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够了。”

武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威严,瞬间压倒了所有声音。

张柬之与武三思立刻住口,各自退后半步,躬身请罪。

武曌的目光缓缓扫过狄仁杰和张柬之,又掠过那些低着头、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落在御案上。她知道狄仁杰和张柬之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但她更相信自己的权威与算计能够掌控局面。更重要的是,那尊想象中的、辉煌夺目的巨佛,对她而言,诱惑太大了。

“朕意已决。”她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与不容置疑,“建造大佛,乃镇国祈福之要务;僧尼日捐一文,系两全其美之良策。狄卿、张卿所虑,朕已知之,敕令行文时,自当申饬地方,不得借机滋扰,违者重处。”

她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直接转向侧后方:“上官婉儿。”

“奴婢在。”

“命凤阁依朕意,即刻草拟诏书,明发天下。着将作监、少府监即日勘选址,拟规制图样,报朕御览。”

“遵旨。”

武曌站起身,冕旒的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退朝。”

她不再看殿下众人,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从御座后的屏风旁离去。紫色的袍角最后消失在阴影里。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然后才被窸窣的衣袍声、沉重的叹息声、以及低不可闻的私语打破。

狄仁杰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御座,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了。他知道,仅凭朝堂上的言语,已无法挽回。他转过身,对上面色铁青、胸膛仍在微微起伏的张柬之,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无言,随着退朝的人流,缓缓向殿外走去。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将百官沉默的身影吞没其中。

那纸即将飞向天下寺观的诏书,如同夏日暴雨前闷雷的余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山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