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3章 东宫崩溃(2/2)
“不是的!祖母!”李重润泪水夺眶而出,他膝行两步,嘶声道,“孙儿对天发誓,绝无此心!定是有人构陷!祖母!您要明察啊!”
“构陷?”武曌冷笑,目光转向御座旁,“五郎,六郎。”
张易之、张昌宗应声出列,跪在阶下。
“你们将听到的,再说一遍。”
张昌宗以头触地,泣声道:“陛下,传话之人言之凿凿,称亲耳听闻皇太孙言‘陛下病中昏聩,宠信奸佞,武周气数将尽’,公主泣言‘李唐蒙冤,二伯惨死,此恨难平,咒诅圣躬’……臣兄弟听闻,心如刀绞,不敢隐瞒,唯有据实上奏啊陛下!”说罢,伏地痛哭。
张易之亦叩首:“陛下,臣等卑微,死不足惜。可皇太孙此言,不止辱臣兄弟,更是对陛下大不敬!陛下,您一生英明,岂会受臣等蒙蔽?这分明是……是孙儿对祖母的怨毒之语啊!”
二人一唱一和,声泪俱下。殿内只听得到他们悲切的哭声,和李仙蕙压抑的抽泣。
李显浑身冰凉,他知道,完了。母亲已经信了,彻底信了。他猛地转身,朝着武曌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陛下!陛下开恩啊!重润他绝无此心!定是下人误传,或是……或是有小人挑拨!陛下!他是您的亲孙儿啊!仙蕙更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们怎会如此?!陛下!求您明察!求您开恩啊!”
他磕得额头出血,鲜血混着眼泪糊了满脸,形如癫狂。韦氏也扑倒在地,哭得几乎昏厥:“陛下!臣媳愿以性命担保,重润、仙蕙绝不敢有此大逆之言!求陛下念在骨肉亲情,饶他们一命!陛下!”
阶下哭喊震天,阶上却一片死寂。
武曌看着儿子儿媳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的模样,看着孙儿孙女惨白惊恐的脸,心中那根名为“亲情”的弦,有过极其短暂的松动。
她想起李重润幼时蹒跚学步,曾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想起李仙蕙总角之年,为她梳头时脆生生地说“祖母的头发像银子一样好看”。
可是……
那些话,那些“病中昏聩”、“宠信奸佞”、“武周气数将尽”、“咒诅圣躬”……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今年七十七了。她比谁都清楚,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有多少人在背后说她“老糊涂”,有多少李唐旧臣日夜盼着她死,盼着李唐复辟。她不怕这些,她一生都在与这些争斗。
可她不能容忍,这些话从她的血脉至亲口中说出。
尤其不能容忍,他们与那两个她倚重、信任的“贴心人”对立。
张易之、张昌宗跪在那里,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忠诚与委屈。他们日夜侍奉在她病榻前,喂药擦身,念诗解闷,比亲生儿女更贴心。而她的孙儿孙女呢?他们在背后如何议论?是不是也像那些朝臣一样,盼着她早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将她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烧成灰烬。
武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绝。
“皇太孙李重润、永泰公主李仙蕙,”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带一丝感情,“妄议朝政,心怀怨望,诅咒朕躬。着即——赐死。”
“太子李显,教子无方,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出东宫。”
话音落,惊雷炸响!
殿外狂风骤起,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却压不住殿内那瞬间爆发的凄厉哭喊。
“不——!!!”李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向前扑去,却被羽林卫死死按住。他目眦欲裂,挣扎着嘶吼:“陛下!陛下!他们是您的亲骨肉啊!陛下开恩!开恩啊!!臣愿代他们死!陛下!!!”
韦氏直接昏死过去,被宫人七手八脚抬住。
李重润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祖母,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冷酷如冰的脸,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的意思。赐死?祖母……要杀他?杀仙蕙?
李仙蕙尖叫一声,猛地抱住兄长,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兄长!兄长!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祖母!祖母饶命!仙蕙知错了!仙蕙再也不敢了!祖母!!!”
她的哭喊凄厉绝望,在雷雨声中回荡。
武曌转过脸,不再看他们。她挥了挥手,疲惫而冰冷:“带下去。”
高延福躬身领命,示意羽林卫上前。
李重润被两名卫士架起胳膊时,忽然停止了挣扎。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祖母的背影,看着两侧垂手而立的张氏兄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一片死灰。
他没有再求饶,也没有再看痛哭的妹妹一眼。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祖母……孙儿……去了。”
说完,他闭上眼,任由羽林卫将他拖出殿外。李仙蕙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滂沱的雨幕中。
李显被按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鲜血混着泪水,在他眼前晕开一片猩红。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武曌依旧背对着殿门,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紧握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张易之、张昌宗垂首侍立,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上扬了一瞬。
殿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
这场酝酿已久的夏日暴雨,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东宫年轻的继承人身上。
而东宫,这一夜,将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