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血泪交织(1/2)
子时·灵堂
雨还在下。
从午后到子夜,这场暴雨像是要把洛阳城整个淹没。东宫丽正殿西侧的偏殿里,此刻被仓促布置成了灵堂。没有高僧诵经,没有素幡如雪,甚至没有足够的长明灯——内侍省只送来两口黑漆棺木,停放在殿中,棺盖紧闭,钉死。
据说,是上阳宫的意思:罪身之人,不宜停灵过久,更不宜开棺惊扰。
棺木前设了两个简陋的灵位,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些许,写着“皇太孙李重润之灵”、“永泰公主李仙蕙之灵”。没有谥号,没有封赠,连“皇孙”、“公主”的称谓都被刻意省略,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名字,像两把冰冷的匕首,插在灵堂的中央。
灵前香炉里插着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升起,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一吹,扭曲着散开,很快消失不见。殿内只点了四盏素白灯笼,烛火在灯罩里跳动,将棺木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像两只沉默的巨兽。
太子李显被羽林卫押回东宫后,便被软禁在寝殿,门口有持戟卫士把守,不得外出。此刻守在灵前的,只有太子妃韦氏,和她两个陪嫁多年的老宫人。
韦氏跪在蒲团上,一身素服,未施脂粉,长发披散,只用一根白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她跪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亮得骇人——那是仇恨淬炼出的寒光,比殿外冰冷的夜雨更刺骨。
她盯着那两口黑棺,盯着灵位上儿子的名字、女儿的名字,盯着那扭曲消散的青烟,仿佛要将这一切刻进骨髓,融进血脉,永生永世不忘。
“重润……”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仙蕙……”
没有回应。只有雨打窗棂的淅沥声,和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
“我的儿……我的女儿……”韦氏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距离棺木三寸的空中,停住了。她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冲破喉咙的嘶吼。
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色的锋刃,一片片剐过心头——
李重润出生那日,是仪凤三年的春天。她痛了一天一夜,当稳婆将那个皱巴巴、浑身通红、哇哇大哭的小人儿放在她怀中时,她第一次懂得什么叫“骨血相连”。李显当时还是英王,抱着儿子笑得像个傻子,说:“此子眉眼像你,将来必是俊朗儿郎,有仁君之相。”
仁君之相……呵。
李仙蕙是三年后出生的,那时他们已在房州。那是个冬夜,风雪交加,条件简陋,她险些难产。当女儿的啼哭声终于响起时,她虚弱得几乎昏死,却还是挣扎着看了一眼——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像黑葡萄,不哭,反而对着她笑。
她教重润读书,教他“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她为仙蕙梳头,告诉她“女子当有气节,不输男儿”。她以为,自己将一双儿女教得很好,知礼数,懂进退,明是非,有仁心。
可如今……
“哈……”韦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寂的灵堂里回荡,诡异而凄厉,像夜枭的哀鸣,“教得好……教得真好啊……教到他们……连命都没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灵位,盯着那冰冷的墨字。
“张易之……张昌宗……”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锥,“两个靠着皮相取悦老妇的伶人……两个从腌臜勾栏里爬出来的贱奴……竟敢……竟敢害我儿女性命!”
声音从压抑的低语,渐渐拔高,到最后已是嘶哑的咆哮。殿外守着的宫人吓得瑟瑟发抖,却无人敢进来劝慰。
“你们给我儿扣上‘诅咒圣躬’的罪名……好,好啊……”韦氏缓缓站起身,因跪得太久,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被身后老宫人慌忙扶住。她一把推开宫人,扶着冰冷的棺木,一步一步,绕着棺椁行走,指尖划过粗糙的漆面,“我的重润,最是孝顺……每次入宫请安,都要亲手为祖母试药温,怕烫了,怕凉了……我的仙蕙,最是心软良善……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见春花凋落都要伤心落泪……”
她忽然停住,转身面向皇宫方向,眼中迸发出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武曌!我的好婆母!你英明神武的圣神皇帝!你亲手养大的骨血!你就这样……这样轻易信了两个贱奴的谗言,一杯鸩酒,三尺白绫,就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才多大?!重润十九,仙蕙十七……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啊!花骨朵一样的年纪,你抬抬手就能碾碎!你怎忍心?!你怎忍心——!!!”
最后的嘶吼几乎撕裂喉咙。韦氏剧烈喘息着,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老宫人泪流满面,再次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狠狠挥开。
她重新跪倒在棺前,这一次,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呜咽,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混着额角白日磕破尚未凝结的血痂,在苍白的脸上冲刷出触目惊心的沟壑。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没发出一丝哭声。
因为她知道,这东宫里,此刻到处都有耳朵。
羽林卫的,内侍省的,甚至可能还有张氏兄弟安插的眼线。
哭给谁听?哭给那些监视者听?哭给那对蛇蝎兄弟听?还是哭给深宫里那个已经听不进人话、只剩猜忌和暴戾的“圣神皇帝”听?
不。
她的泪,只流给自己的儿女看。她的恨,要像最毒的藤蔓,深深扎进心底,钻进每一寸骨血,缠绕每一缕魂魄,直到有一天——
“重润,仙蕙……”她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交织,眼神却已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近乎冷酷的清明,“你们听着。娘在这里,对着你们的棺椁发誓——”
她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如同地狱深处的回响,却重如泰山崩于前:
“害你们的人,娘一个都不会放过。”
“张易之,张昌宗……我要他们死。不得好死。死得比你们惨十倍,百倍,千倍。我要他们身败名裂,千刀万剐,断子绝孙!”
“还有……”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滔天的恨,有刻骨的怨,但深处,竟还有一丝扭曲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战栗的……对绝对权力的敬畏,以及更深的、名为“取而代之”的野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
“她欠你们的,她欠我们一家子的……娘,会替你们,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用血。用命。用这江山为祭。”
说完,她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冰冷的青砖,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咚、咚、咚”声,一次比一次重。当她最后一次抬起头时,额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鼻梁、脸颊流淌,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红梅。
她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疼,早已吞噬了所有知觉。
殿外,雨声渐歇。风却更大了,呜咽着穿过殿宇飞檐,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可对韦氏而言,真正的黑夜,和她心中那片再无光亮的荒原,才刚刚开始蔓延。
寝殿·李显的崩溃
与此同时,东宫寝殿。
殿门紧闭,门外两侧各立着一名持戟羽林卫,面无表情,如同石雕。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电划过天际时,惨白的光会短暂照亮室内的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瓶、倾倒的案几、撕烂的帘幔,还有……瘫坐在这一片狼藉中央,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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