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血泪交织(2/2)

李显独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拔步床的床柱。他身上的太子朝服还未换下,此刻已是皱巴巴、污渍斑斑,前襟一片深褐——那是白日里他磕头哀求时,额头流出的血,混着眼泪和尘土。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嘴唇微微张着,偶尔翕动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从被羽林卫押回东宫,被关进这间寝殿起,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子里并非一片空白。

相反,无数的画面、声音、记忆,正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冲撞、撕扯、爆炸——

重润幼时学步,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喊“爹爹抱”。

仙蕙总角之年,偷偷用他的朱笔在奏章上画小人,被他发现后,吐着舌头躲到母亲身后。

房州那些清苦却安宁的岁月,重润在灯下苦读,仙蕙在院中扑蝶。韦氏操持家务,眉眼间虽有愁绪,但一家四口围坐用饭时,总有温情流动。

回洛阳时的忐忑与希望。重润被立为皇太孙时,少年脸上那份努力压抑却依旧闪烁的荣光。仙蕙被封永泰公主时,羞涩又喜悦的神情。

还有……今日。

观澜阁那冰冷的大殿,母亲那张冷酷到陌生的脸。张氏兄弟跪在一旁,垂首低泣,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那细微的、恶毒的得意。

重润最后的眼神——从震惊,到恐惧,到绝望,到最后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他说:“祖母……孙儿……去了。”

仙蕙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祖母饶命!仙蕙知错了!仙蕙再也不敢了!祖母!!!”

然后,他们就被拖走了。像拖走两条病狗。

而他,他们的父亲,大唐的太子,武周的储君,只能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磕得满脸是血,哭得声嘶力竭,却连为儿女求一个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

就因为几句或许不当的私语?

就因为那两个靠着谄媚得宠的男宠的诬陷?

母亲……您真的老糊涂了吗?糊涂到连亲孙儿、亲孙女的性命,都可以如此轻率地舍弃?糊涂到宁可相信两个外人,也不愿给血脉至亲一个解释的机会?

“嗬……嗬嗬……”李显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哭。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曾经挽过弓、提过笔、也捧过儿女娇嫩脸颊的手。

就是这双手,今日除了徒劳地磕头,什么也做不了。

保护不了儿子。

保护不了女儿。

甚至……保护不了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重润……仙蕙……爹爹没用……爹爹对不起你们……爹爹……救不了你们啊……”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喉间溢出,在漆黑的殿内回荡,凄惶如丧家之犬。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二哥李贤被废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躲在东宫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喧哗和哭喊,吓得浑身发抖。那时他以为,那就是人生最黑暗的时刻。

可现在他知道了。

比失去兄长更痛的,是失去儿女。

比被废黜流放更绝望的,是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却无能为力。

比被母亲猜忌更寒心的,是母亲亲手扼杀了他未来的希望。

殿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李显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麻木的灰败。他望向紧闭的殿门,望向门外那两道持戟的黑影,望向更深处的、被重重宫墙围困的洛阳皇城。

那里,有他年迈病重、猜忌冷酷的母亲。

有春风得意、心如蛇蝎的张氏兄弟。

有沉默观望、各怀心思的朝臣宗亲。

而这里,东宫,这座曾经象征储君地位、未来希望的宫殿,如今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关着他这个懦弱无能的太子,关着他那个心碎欲绝、仇恨入骨的妻子,关着两口装着他们儿女尸骨的薄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房州,某个同样风雨交加的夜晚。韦氏握着他的手,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说:“显,我们一定要回去。回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为了重润,为了仙蕙,也为了我们自己。”

那时他点头,心中虽有惶恐,却也燃着一丝微弱的火苗。

如今,他们回来了。

可重润没了,仙蕙没了。

那丝火苗,也在今日这场暴雨里,被彻底浇熄,只剩一缕呛人的、绝望的青烟。

李显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再哭。

只是那背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佝偻着,蜷缩着,仿佛一下子老了三十岁。

而一墙之隔的灵堂里,他的妻子,正用额头的鲜血,对着儿女的亡灵,立下血誓。

东宫这一夜,无人入眠。

只有仇恨与绝望,在血腥的雨气中,无声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