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4章 御前发难(2/2)

内侍高声传旨。片刻后,两名身着布衣、形容猥琐、战战兢兢的男子被禁卫押(或者说“引”)着,低头走进大殿。正是魏五和赵五郎。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面对满殿朱紫、高高在上的天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腿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全靠身后的禁卫提着。

“抬起头来。”武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人勉强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张昌宗上前一步,指着魏五,对武曌道:“陛下,此人乃魏元忠府中管事魏五。”又指向赵五郎,“此人名赵五郎,曾为魏元忠军中旧部。”然后,他转向两人,语气陡然变得严厉,“魏五,赵五郎!将你二人所知、所见、所闻,关于魏元忠不轨言行,从实向陛下禀明!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立斩不赦!”

魏五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开始复述那套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陛、陛下……小、小人魏五,去年中秋前夜,奉、奉命送醒酒汤至相公书房……在、在门外,听、听得相公与高戬高大人密谈……相公说、说‘张易之兄弟,不过陛下身边弄臣,恃宠干政,败坏朝纲……太子虽弱,然名分早定,吾等当思社稷根本,或、或许该有所准备了……’高大人说‘清君侧,正朝纲,乃臣子本分’……小、小人吓坏了,赶紧退走……”

他边说边抖,语句断续,但关键内容倒是一个字没差,那种底层仆役偶然听到惊天秘密的恐惧模样,演得竟是惟妙惟肖。

接着是赵五郎。他毕竟曾是军伍中人,虽然同样恐惧,但比起魏五,多了一丝豁出去的狠厉。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但清晰了许多:“陛下!小人赵五郎,曾在魏相麾下效力!某年某月,于军中(他报出一个时间地点),亲耳听得魏相与军中同僚某某某(他报出一个名字)议论,言道‘陛下年事已高,易被小人蒙蔽……太子仁弱,需忠直大臣辅佐,必要时,当效伊尹、霍光故事,以安天下!’小人当时听闻,心惊胆战,不敢声张,但此言如烙印在心,不敢或忘!魏相……确有不满陛下身边近臣,意欲行废立之心啊!”

两人的证词,细节详实,相互补充,又与张昌宗弹章所列罪状严丝合缝。殿中不少官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些原本对魏元忠抱有同情或怀疑此案者,此刻心中也不禁动摇起来——莫非,魏元忠真的……

“魏元忠!”武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痛了逆鳞的暴戾,“人证在此,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紫色的身影上。

魏元忠一直静静地听着,从张昌宗发难,到宣读弹章,再到两个“证人”涕泪交加的表演。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渐渐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当武曌的质问如同惊雷般在殿中炸响时,他动了。

他没有跪,甚至没有更加躬身。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得如此之重,仿佛连殿中的金砖都震动了一下!他手中那柄象征着宰相身份的象牙笏板,被他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陛下——!!!”

魏元忠须发戟张,目眦欲裂,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咆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而下!他抬手指向张昌宗,又指向地上瘫软的魏五和赵五郎,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此皆构陷!此皆二张奸贼,罗织罪名,蓄意陷害老臣之毒计!”

他转向武曌,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是无比的冤屈、愤懑,还有一丝对君王竟听信如此拙劣谗言的痛心:“陛下明鉴!魏五,乃臣府中逐出之败类,嗜赌成性,欠下巨债,其言何足为信?赵五郎,昔年因违军纪被臣依法惩处,革除军籍,自此怀恨在心,其言岂非挟怨报复?此二人,一为无赖赌徒,一为革除兵痞,分明是被二张收买威逼,在此作此诬告之辞!陛下岂能听信此等卑劣小人之言,而疑老臣数十年之忠心?!”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穿透力:“老臣自先帝时便效力朝廷,出镇边关,入掌中枢,历经三朝,不敢说功高盖世,但自问一颗忠心,可昭日月!于陛下,臣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二张兄弟,不过凭幸进之容,侍奉陛下左右,竟敢恃宠乱政,构陷大臣,颠倒黑白!今日若听任此等奸佞诬害忠良,则朝纲何在?法度何在?天下忠臣义士,岂不寒心?!”

他猛地又转向张昌宗,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厉声喝道:“张昌宗!尔等宵小,以声色娱上,已是罪过!如今竟敢咆哮朝堂,污蔑宰相,尔等眼中,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国法?!尔等才是真正祸乱朝纲、动摇国本之奸贼!老臣今日,即便血溅五步,也要在陛下面前,揭穿尔等之险恶用心!”

这一番话,如同疾风骤雨,又似金铁交鸣,将方才张昌宗营造出的“罪证确凿”的氛围冲击得七零八落。魏元忠那刚直不屈、视死如归的气概,那掷地有声、有理有据的驳斥,让殿中许多官员不由得热血上涌,面露激赏之色。张柬之紧紧攥着拳头,姚崇眼中精光闪动,连一些中立或偏向张党的官员,也被魏元忠的气势所慑,暗暗心惊。

张昌宗没料到魏元忠的反击如此暴烈直接,一时被喝问得有些失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下意识地看向兄长张易之。

张易之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弟弟受窘,终于缓步上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武曌深深一礼,然后转向魏元忠,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阴冷的穿透力:“魏相何必动怒?若心中无鬼,何惧对质?此二人证词,时间、地点、人物、言语,皆清晰明白,相互印证。魏相空言‘构陷’,却拿不出反证,只以身份旧怨攻讦证人,莫非以为如此,便可掩饰自身不轨之实?陛下圣明烛照,岂是空言所能欺瞒?魏相咆哮御前,掷碎笏板,已是失仪大不敬!可见心中惶恐,方寸已乱!”

他轻轻巧巧,便将魏元忠的刚烈反击,扭曲成了“心中惶恐”、“方寸已乱”,甚至扣上了“失仪大不敬”的帽子。

“你——!”魏元忠怒极,指着张易之,手指都在颤抖。

“够了!”

御座之上,武曌终于再次出声。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度疲惫下的森然寒意,瞬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躁动。她缓缓站起身,身形在冠冕衮服的衬托下依旧威严,但微微的摇晃还是泄露了身体的虚弱。

她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愤慨不屈的魏元忠,阴冷静默的张易之,气急败坏的张昌宗,噤若寒蝉的“证人”,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碎裂的象牙笏板上,那曾经是宰相权柄的象征。

殿中静得可怕,只有武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她身上环佩因动作而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魏元忠……”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身为宰相,御前失仪,咆哮争辩……成何体统。”

魏元忠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悲凉。

武曌没有看他,继续用那冰冷而疲惫的声音说道:“张昌宗所劾,关系重大。二名人证,言之凿凿……朕,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蓄力量,也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权衡。旒珠后的目光,最终变得幽深而莫测。

“此事……交由御史台、大理寺,会同秋官(刑部),详加审理。务必……查明实情,不得枉纵,亦不得……冤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魏元忠……暂罢相职,于府邸听勘,无旨不得擅离。司礼丞高戬、凤阁侍郎崔玄暐……等相关人等,一并收监候审。”

“陛下——!!!”魏元忠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老泪纵横,“臣冤枉!陛下!!!”

张柬之、姚崇等人也忍不住出列,欲要进言:“陛下,此事……”

“退朝!”武曌却猛地一挥袖,打断了所有未尽之言。她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御座,身影迅速消失在垂幔之后。

只留下满殿死寂,和那一声声“退朝”的余音,在空旷而压抑的乾元殿中,无力地盘旋,最终消散在盛夏闷热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响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