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5章 铁骨铮铮(1/2)
六月廿三日的乾元殿风波,如同在神都洛阳这潭表面平静、内里早已暗流汹涌的湖水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嗤啦一声,白气蒸腾,剧烈的反应从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灼烫着每一个身处其中或密切关注的灵魂。
御史台狱,地字三号房。
这里并非关押寻常囚犯的阴暗潮湿的牢笼,而是专门用于拘禁待审高官的“单间”。房间不算狭小,有一扇装有铁栏的高窗,能透进些许天光,也有一张硬板床榻,一张粗木方几,一只便桶。墙壁是厚重的青砖,地面铺着石板,打扫得还算干净,但那股子从砖石深处、从漫长岁月里渗出来的阴冷、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却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盛夏的酷热在这里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沁入骨髓的、属于失去自由的阴寒。
魏元忠坐在方几后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如松。他已换下了紫色的宰相常服,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头发略显散乱,但面容依旧沉静,眼神锐利,仿佛身处的不是囚室,而仍是他的宰相衙署。方几上放着一卷《汉书》,是他入狱时唯一被允许携带的物件。书页摊开在《霍光传》那一篇,但他并未阅读,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
铁门外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然后是狱卒恭敬中带着小心的话语:“魏公,崔中丞前来探望。”
门被打开,御史中丞崔隐甫走了进来。他是张易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神灵活而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圆滑。他身后跟着一名捧着食盒的狱卒。
“魏公,下官崔隐甫,奉旨会同审理此案,特来向魏公问询几句,也好……早日厘清误会。”崔隐甫拱手行礼,态度看似恭敬,但眼底深处那抹审视与算计,却逃不过魏元忠的眼睛。
魏元忠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道:“有劳崔中丞。不知要问什么?”
崔隐甫示意狱卒将食盒放在方几上,里面是几样还算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酒。“魏公受苦了。此乃下官一点心意,狱中清苦,还请魏公保重身体。”他自顾自在魏元忠对面坐下,斟酌着言辞,“魏公,今日之事……闹得朝野震动。陛下圣心,其实亦是犹豫。那魏五、赵五郎的证词,虽有些……不尽不实之处,但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是落了痕迹。魏公若一味强硬,恐于己不利啊。”
“不利?”魏元忠终于抬眼,目光如电,直刺崔隐甫,“崔中丞所谓‘不利’,是指老夫不肯认下这莫须有的谋逆之罪,不肯与张易之、张昌宗那等奸佞同流合污吗?”
崔隐甫脸色微变,干笑一声:“魏公言重了。张氏兄弟侍奉陛下,亦是有功。此案关键,在于证据。若魏公能……稍作变通,说明那日言语或许只是酒后失言,或是对某些政事有所感慨,并无他意……下官等也好在陛下面前,为魏公分说一二。毕竟,魏公乃国之柱石,陛下亦不忍重责。”
“变通?分说?”魏元忠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在囚室中回荡,“崔隐甫!你食君之禄,身为御史中丞,掌朝廷风宪,本该明辨是非,纠劾奸邪!如今却来为构陷忠良的奸佞做说客,劝老夫承认那子虚乌有的罪名?!老夫头可断,血可流,但这‘窥探圣寿’、‘意图废立’、‘自比霍光’的污名,休想让老夫担下一星半点!你回去告诉张易之,让他死了这条心!想用这等卑劣手段除去老夫,除非他先让陛下砍了老夫这颗白头!”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方几,震得那食盒都跳了一下:“还有这酒食!拿走!老夫清白之身,岂能受嗟来之食,尤其是尔等与奸佞沆瀣一气之徒所送之物!看着便觉污秽!”
崔隐甫被这番疾言厉色呛得面红耳赤,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魏公息怒,息怒……下官也是一片好意。既然魏公执意如此……那下官只好如实记录魏公的态度了。告辞。”他站起身,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囚室,那食盒也原封不动地被狱卒提走。
铁门重新关上,锁链声响起。囚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高窗投下的那一方光斑,在缓慢移动。
魏元忠胸膛起伏,良久才平复下来。他重新坐定,目光再次落在《霍光传》上,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霍光……没想到,张易之那奸贼,竟用此人之名来构陷自己。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书页上“霍光”二字,低声道:“霍子孟……你若有灵,当知我魏元忠之心,可昭日月,绝无半点不臣之念。只恨奸佞当道,蒙蔽圣听……陛下啊陛下,您英明一世,为何到老,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顺着深刻的脸颊沟壑,无声滑落。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些许,显露出深藏于刚烈之下的、无尽的悲凉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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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临时设立的“魏案”签押房。
气氛比御史台狱更加凝重而微妙。这里汇集了御史台、大理寺、秋官(刑部)三司的官员,名义上共同审理,实则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大理寺少卿徐有功,素以刚正、精通律法着称,此刻眉头紧锁,反复翻看着魏五和赵五郎的证词笔录,以及初步收集的一些所谓“旁证”——几封魏元忠与边将的正常公务往来书信的抄件,一些与魏元忠有过节的官员的含糊指证。
“漏洞百出!”徐有功将卷宗往案上一拍,对在场的几位同僚道,“魏五证词,时间地点人物看似具体,但所谓‘密谈’内容,与魏元忠、高戬平日公开言论之逻辑、语气全然不符,更像是市井流言的拼凑!赵五郎所言军中之语,更是无稽!其所称在场之‘军中同僚某某某’,经查,彼时根本不在所述之地!此二人证词,相互之间亦有细节矛盾之处,稍加推敲,便难自圆其说!以此定罪,岂非儿戏?!”
一旁,受张易之暗中嘱托的刑部侍郎郑杲却慢条斯理地开口:“徐少卿,证词或有瑕疵,然此二人皆与魏相有旧,其指控岂能全然视为空穴来风?魏相身为宰辅,与边将书信频繁,虽为公务,然内容是否全无私谊?是否暗通款曲?此需深究。再者,魏相当殿掷笏,咆哮御前,对陛下近臣(指张氏兄弟)恶语相向,此等失仪狂悖之举,又岂是忠臣所为?可见其心中,对陛下、对朝纲,早有不满怨怼之气。有此心,而后有斯言,顺理成章。”
“郑侍郎此言差矣!”徐有功怒道,“魏公掷笏,乃激于义愤,见奸佞构陷而怒发冲冠,正是忠直本色!岂能以此反推其有罪?若依此论,朝中凡直言进谏、触怒权幸者,岂不皆可冠以‘心怀怨怼’之罪?如此,律法威严何在?公道何在?!”
另一位偏向张党的御史插嘴道:“徐少卿,此案陛下亲自关注,命我等详查。现有证人指证,魏相又无有力反证,若一味以‘疑罪从无’论之,恐难以向陛下交代。张易之张常侍亦多次关切,言道此案关系朝廷体统,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依下官看,不若对那魏五、赵五郎再细细讯问,或许能挖出更多实情。甚至……那魏元忠在狱中态度倨傲,抗拒审问,是否可用些……手段,令其吐露实言?”
他所谓的“手段”,自然是指刑讯。此话一出,签押房内温度骤降。
徐有功霍然站起,须发皆张,厉声道:“魏公乃朝廷宰相,未经定罪,岂可动刑?!此例一开,国法荡然!尔等欲效来俊臣、周兴之故事乎?!徐某在此,绝不容此等践踏律法、迫害大臣之事发生!”
郑杲等人面色难看,却也不敢真的与以刚直闻名、在司法系统内颇有威望的徐有功彻底撕破脸。审理一时陷入僵局。
然而,压力的传导并未停止。当日晚些时候,张易之的心腹悄然拜访了主持三司会审的另外两位主官——大理寺正卿和刑部尚书。密谈内容无人知晓,但次日,审理的基调便发生了微妙变化。徐有功提出的诸多疑点和审问方向被有意无意地搁置或淡化,审理的重点开始转向“坐实”魏元忠“对陛下近臣不满”、“结交外臣可能存在的风险”以及“御前失仪体现的狂悖心态”等“事实”。虽然没有直接动用刑讯逼供魏元忠,但对高戬、崔玄暐等其他涉案人员的审问,压力明显增大,试图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获取对魏元忠不利的“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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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清流士人的私邸、酒肆与太学。
魏元忠被下狱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士林阶层中蔓延。起初是震惊,旋即化为滔天的愤怒与悲凉。
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酒肆雅间内,几名与魏元忠有旧或素来敬仰其风骨的中下层官员聚在一起,酒未过三巡,已是愤慨难平。
“……简直岂有此理!魏公何等样人?三朝元老,出将入相,功在社稷!如今竟被两个以色事人的弄臣,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构陷入狱!国之悲哀,莫过于此!”一名身着浅青官服的国子监博士捶桌痛呼。
“那魏五、赵五郎,分明是收了张党的钱财,或是被拿住了把柄,在此作伪证!只要稍明事理者,谁能看不出其中蹊跷?可恨那崔隐甫、郑杲之流,为巴结张易之,竟助纣为虐!”另一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低声怒道,他官职低微,不敢公开对抗,但私下里早已怒不可遏。
“陛下……唉,陛下老了,被张氏兄弟蛊惑,竟也听信这等谗言!魏公当殿陈词,何等悲壮?陛下却……却……”说话者摇头叹息,不敢再言。
“张柬之张公、姚崇姚公他们,难道就坐视不理?”有人问道。
“如何不理?听闻张公前日已秘密联络了数位老臣,准备联名上疏,为魏公辩冤。只是……眼下陛下正在气头上,张党又盯得紧,需得寻个稳妥的时机,更要讲究策略。硬顶,恐适得其反啊。”
“难道就让魏公蒙受这不白之冤?”众人皆露不甘之色。
“且看张公他们如何运筹吧。我辈官卑言轻,唯有一腔热血与这手中笔墨!我已联络了几位太学生,准备撰写诗文,揭露张党构陷忠良之丑行,即便不能上达天听,也要让这洛阳城、让天下士人,知道是非曲直,知道魏公之冤!”
“对!算我一个!”“还有我!”
类似的密谈与激愤,在洛阳城的许多角落悄悄发生。一股无形的、以清议和士林舆论为载体的反抗力量,正在压抑中悄然积聚。太学之中,已有年轻气盛的学生公开议论此事,为魏元忠鸣不平,对张氏兄弟口诛笔伐,虽被学官弹压,但那股不平之气,已如地火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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