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5章 铁骨铮铮(2/2)

张柬之府邸,书房。

烛火通明,已近子时。张柬之与姚崇对坐,两人面前摊开着几份草拟的奏疏文稿,墨迹未干。

张柬之年过七旬,清癯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凝重与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指着文稿上一处,沉声道:“姚公,此处对魏公军中信件的辩解,需再斟酌。只说‘纯系公务,合乎规制’略显单薄。不若引先朝太宗皇帝时,李靖、李积等大将亦常与宰辅书信商议军机为例,说明此乃常态,绝非结党。”

姚崇点头,提笔修改。他年岁稍轻,处事更为圆融机变,但此刻眉宇间也笼罩着浓重的忧色:“张公,联名上疏之事,我已暗中联络了桓彦范、敬晖、袁恕己等七人,皆愿署名。只是……我们这道疏,重心放在‘证词疑点重重,请陛下明察,勿使忠良含冤’,还是也要……点一点张氏兄弟构陷大臣之过?”

张柬之沉吟片刻,摇头:“不可直接指斥二张。陛下如今对二张依赖正深,若直斥其非,恐激怒陛下,反于魏公不利。我们的奏疏,只论案情疑点,只求陛下重新审视证据,主持公道。至于二张之过……自有清议史笔。眼下,救出魏公,挫败其构陷阴谋,方是第一要务。”

姚崇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只是徐有功那边传来消息,张党正在向三司施压,审理方向对我们很不利。郑杲等人,一心想要坐实魏公‘心怀怨怼’、‘结交外臣’的罪名,哪怕不能定谋逆,也要以‘大不敬’、‘结党’等罪重贬。”

“徐有功刚直,能顶住一部分压力,但独木难支。”张柬之目光深远,“我们还需从别处着手。我听闻,东宫那边……似乎也有些动静?”

姚崇低声道:“韦氏绝非寻常妇人。其子女性命皆因二张而丧,如今魏公案发,她岂能无动于衷?虽未明言,但其通过新婿王同皎,与禁军中一些对张党不满的将领,走动似乎更密切了些。还有太平公主……态度暧昧,但据闻其府中幕僚,对此案亦有关注,言谈间对二张颇多不满。”

张柬之眼中精光一闪:“这些都是可以借力的‘势’。但切记,眼下我们与他们,只能心照不宣,暗中呼应,绝不可公然串联,授人以柄。陛下虽老,耳目犹在,二张更是虎视眈眈。一切,需以保全自身、徐图后计为前提。”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烛火跳动,将两位老臣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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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密室。

韦氏并未入睡。她面前的案几上,没有奏疏文稿,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她冰冷而沉静的面容。阿萝正在低声禀报着外界关于魏元忠案的各种消息。

“……张柬之、姚崇等人似在暗中串联,准备上疏。太学生中议论纷纷,多有替魏相鸣冤者。禁军之中,葛福顺将军昨日与王将军(王同皎)饮酒时,曾言‘魏相公国之栋梁,竟遭此难,令人心寒’,李多祚将军亦有类似感慨。张党那边,则加紧了对三司的施压,据说想给魏相定个‘大不敬’或‘结党’的罪名,至少远贬。”

韦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低沉:“魏元忠……可惜了。他是个能臣,更是面旗帜。张易之动他,是想立威,是想彻底压服朝中所有反对声音。”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他们越是猖狂,倒下的速度,就会越快。只是……不能倒在现在。”

她看向阿萝:“告诉同皎,葛福顺、李多祚他们的情绪,可以利用,但务必谨慎。让他们知道,东宫感念他们的忠义之心,但眼下,务必隐忍,保存实力。对魏相案,可私下表示同情,但绝不可公开置评,更不可参与任何联名或集会。一切,等。”

“等?”阿萝轻声问。

“等陛下……做出最后的裁决。等张党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等这朝野上下的怒火,积累到再也压抑不住的那一刻。”韦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御史台狱中那位倔强老臣的身影,也看到修业坊张府内那对得意又阴险的兄弟。

“润儿,仙蕙……再等等。快了。”她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蕴含着刻骨的仇恨与决绝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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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府,水榭。

太平公主斜倚在临水的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新摘的荷花,神情慵懒,似乎对城中的风波漠不关心。但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却从公主微微眯起的眼眸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魏元忠……倒是个硬骨头。”太平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悦耳,却带着一丝冷意,“张易之这次,胃口不小。不过,打虎不死,反受其害。魏元忠在朝在军,根基不浅,就算这次能把他扳倒,留下的怨恨和反弹,也够张氏兄弟喝一壶的。”

幕僚低声道:“公主,张柬之等人似乎有所动作,东宫那边也很安静。我们是否……”

“我们?”太平公主轻笑一声,将荷花花瓣一片片扯下,扔进池水中,引得几尾锦鲤争相啄食,“我们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看着。陛下现在的心思,难猜得很。对魏元忠,或许有愧疚,或许有猜忌,或许只是累了,不想再听争吵。最终如何处置,全在陛下一念之间。我们现在插手,无论帮哪边,都可能引火烧身。”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告诉府里所有人,紧闭门户,谢绝不必要的往来。尤其是与张府和东宫有关的。朝堂上的事,我们一概不知,一概不问。本宫只是个体弱多病、一心向佛的公主罢了。”

幕僚心领神会:“是,公主。”

太平公主望向皇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置身事外,静观其变,有时候,才是最高明的自保与渔利之道。这潭水,越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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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值房,深夜。

陈延之面前的蓝皮簿册又翻过一页。他刚刚记录完今日观察到的所有细节:狱中魏元忠怒斥崔隐甫;三司会审的僵局与暗中的角力;士林清议的沸腾与张柬之等人的暗中串联;东宫与禁军将领之间微妙的情绪互动;太平公主府的闭门谢客……

笔尖蘸满浓墨,他写下今日的总结与分析:

“魏元忠案发旬日,余波震荡愈烈。核心矛盾未解:张党欲置魏于死地(或至少永绝政坛),清流力量竭力营救。女皇态度仍是最大变数,其倦政厌烦与对衰老权力的敏感交织,理性与偏信拉锯。

此案已非单纯司法案件,而成朝堂势力分野与集结之催化剂。张柬之、姚崇等清流中枢已开始隐秘串联,虽暂避二张锋芒,但反抗意志明确,且试图调动士林舆论。此可视为旧文明机体针对‘毒素’(张党)产生的初步‘免疫反应’,然力量分散,缺乏强力中枢(魏元忠陷狱)与明确领袖,且受制于皇权至高无上的现实。

东宫韦氏,仇恨深藏,借此案暗中巩固与禁军不满将领之联系,积蓄力量,动机更偏私仇与自保,但客观上与清流目标有部分重合。太平公主选择超然观望,显其审慎乃至投机。

张党方面,构陷决心坚定,正利用职权与女皇信赖,对司法程序施加影响,试图‘制造’出可定罪之‘事实’。其行为进一步暴露其肆无忌惮与对法度之践踏,长远看,将加剧其与整个官僚系统及士林之对立。

大陆朝局,因魏案而暗流加速,裂痕加深。各方皆在计算、等待、布局。风暴眼看似平静(女皇未最终表态),实则压力持续积聚。下一次爆发之形式与规模,将取决于女皇之裁决,以及裁决后各方之反应。

墨羽记录:大陆自愈机制启动迹象明显,然进程缓慢且脆弱,随时可能被强势皇权或奸佞反扑打断。需持续观察关键节点:女皇健康、张党下一步动作、清流串联进展、禁军情绪变化。”

写罢,他仔细合上册子,进行加密。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洛阳城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微热扑面而来。远处皇城的轮廓沉浸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蛰伏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陈延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知道,自己笔下记录的,不仅仅是魏元忠个人的冤屈与抗争,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在黄昏时分,其肌体内部激烈而痛苦的挣扎与蜕变的前奏。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远方那个新生文明,审视历史、思考未来的宝贵镜鉴。

夜还很长,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