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 贬谪离京(2/2)
敬晖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彦范,冷静。张公、姚公何尝不痛心?但陛下旨意已下,木已成舟。若非张公、姚公等极力周旋,若非朱敬则新相进言,魏公只怕……凶多吉少。如今能保全身家,已是不易。”
袁恕己也低声道:“陛下终究……还是念了些旧情,也顾忌了清议。那作伪证的魏五、赵五郎被下狱严惩,也算是对张党的一次警告。”
张柬之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魏公临行之言,诸位可听清了?‘朝廷之中,豺狼未除,奸佞仍在’!‘诸君宜尽心王事,辅佐明主,廓清朝纲’!此乃魏公泣血之嘱托!”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日送别魏公者,不过数十人。然这数十人背后,是千万士人之心!张易之、张昌宗倒行逆施,构陷忠良,已彻底撕破脸皮,其祸国之罪,罄竹难书!陛下暮年,被其蛊惑,朝政日非。我辈身为臣子,岂能坐视?”
姚崇接口道:“张公之意是……”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张柬之一字一顿,语气坚决,“魏公虽去,正气犹存。张党经此一事,看似得逞,实则已暴露其狰狞面目,更失朝野人心。他们绝不会就此收手,下一步,不是继续清除异己,便是将手伸向更关键之处——东宫,或是兵权。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他压低声音:“联络同道之事,需更加隐秘,范围也可适当扩大。不仅限于朝臣,军中……尤其是北门禁军、羽林卫中,那些素有忠义之心、对张党不满的将领,如李多祚、葛福顺等,需设法建立联系,传递消息,但切记不可授人以柄。东宫那边……韦氏绝非庸碌之辈,其与张党有血海深仇,或可引为奥援,然其动机复杂,需谨慎接触,保持距离。”
“太平公主呢?”敬晖问。
张柬之沉吟道:“太平公主心思深沉,善于自保。此刻让她明确站队,绝无可能。但可让其知晓,我等所为,亦是维护李唐宗庙、稳定社稷。她不反对,便是默许,便是支持。”
众人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魏元忠的贬谪,非但没有击垮他们,反而像一记沉重的鞭子,抽醒了他们内心最后一丝幻想与侥幸,让他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斗争的残酷性与必要性。一种悲愤后的团结与决绝,在这间密室里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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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殿。
韦氏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洗刷过的青石板,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阿萝悄步上前,低声禀报了魏元忠离京时的情形,以及张党、张柬之等方面的反应。
“只贬了个县尉……还让人送行了。”韦氏轻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陛下还真是……念旧。张易之怕是气得牙痒,又不得不装出满意的样子吧。”
“娘子,张柬之他们似乎并未气馁,反而更紧密了。”阿萝道。
“那是自然。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魏元忠的今天,可能就是他们的明天。再不抱团,等着被张易之一个个吃掉吗?”韦氏转身,走回殿内,“告诉同皎,葛福顺、李多祚他们若有心,可以更‘坦诚’地交流一些对时局的看法了。但切记,只论时局,不论具体人事,更不提东宫。另外……准备一份厚礼,以我个人名义,秘密送往张柬之府上,不必留名,只说是‘敬仰魏公风骨者所赠’。他自然明白。”
“是。”
韦氏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刻上了风霜与仇恨的脸。魏元忠的遭遇,让她更加确信自己选择的道路——隐忍,蓄力,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张党的猖獗,清流的反弹,都是她可以借用的“势”。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汹涌的暗流中,牢牢掌控住东宫这艘看似破败却名分犹在的船,并悄悄地、不断地,为它增添压舱石和风帆。
“润儿,仙蕙……再等等。娘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她对着镜子,无声地说道,眼中寒芒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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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府,水榭。
太平公主正在喂池中的锦鲤,神情悠闲。幕僚侍立一旁,低声汇报着。
“哦?魏元忠就这么走了?还有几十人送行?”太平公主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轻笑道,“倒是悲壮。张易之这次,算是赢了面子,输了里子?还是赢了里子,憋了肚子?怕是他自己都说不清吧。”
“公主,张柬之那边,似乎活动更频繁了。东宫那边,也很安静。”幕僚道。
“安静?韦氏那个女人,越是安静,心里算计得越深。”太平公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好,水越浑,鱼才越多。让他们斗去吧。我们府上,一切照旧,闭门谢客。不过……库房里那几幅前朝名画,找个妥当人,给张柬之府上送去,就说……本宫欣赏其雅好,特此分享。不必提及其他。”
幕僚心领神会。这是既不直接介入,又暗送秋波,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联系。
太平公主望着池水中自己雍容华贵的倒影,笑意更深。乱局之中,唯有超然其上,方能看清全貌,也方能……在关键时刻,攫取最大的利益。她有种预感,神都这场大戏,高潮还在后面。而她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始终在最安全、最有利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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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值房,夜。
陈延之合上手中的蓝皮簿册,今日的记录格外详尽。从魏元忠离京的悲壮送别,到各方势力截然不同的反应,他都通过自己的渠道和观察,一一记录在案。
他提笔,写下最后的分析与评估:
“魏元忠案终以贬谪落幕。此结果,乃女皇在清流压力(徐有功疑点、张柬之联名、朱敬则谏言)、自身理性残余(避免重大冤狱史评)、对张党依赖及权力平衡需求之间,艰难妥协之产物。可谓各方皆未全胜,亦未全败之局。
然此案影响深远:
对张党:短期威势达到顶峰,清除了最大政敌(魏元忠),但其构陷手段之拙劣与狠毒彻底暴露,加剧了与整个官僚系统及士林之对立。女皇惩处伪证者之旨意,亦是对其一次明确警告,暗示其行为有底线。张易之虽表面冷静,实则不满,其集团内部或有分歧,未来行动可能更趋隐蔽与险恶。
对清流集团(张柬之、姚崇等):遭受重大挫折,领袖之一被逐,但核心力量未损,反因悲愤而更加凝聚,反抗意志明确化、组织化(开始隐秘串联并尝试接触军方)。魏元忠临别赠言,成为其精神旗帜。此集团已成为大陆朝局中,最明确、最有力的‘自愈’与‘制衡’力量,然其行动受制于皇权,策略偏重隐忍待机。
对东宫韦氏:借机巩固与禁军不满将领之联系,仇恨更深,隐忍更甚,政治手腕趋于成熟。其与清流集团目标有部分重合(反张),但动机更侧重私仇与自保,未来合作可能性存在,然需警惕其野心。
对太平公主:继续超然观望,暗中与各方保持微妙联系,显其审时度势、待价而沽之精明。
对朝野士林:魏元忠之冤与风骨,极大激发其正义感与对张党之憎恶。送行情景虽小,然象征意义巨大,预示不满情绪正在从私下议论向某种潜在的行动共识转化。此为民意基础,不可小觑。
大陆朝局,经此一案,矛盾进一步公开化、尖锐化。表面暂时平静(魏元忠离京),实则暗流加速,各方势力重新定位、算计、蓄力。神都权力格局,脆弱平衡下危机四伏。下一次冲突之爆发点,可能转向东宫地位、禁军控制权或张党新一轮清洗行动。
墨羽评估:大陆文明机体‘自愈’机制已明确启动(清流集团形成、士林觉醒),然核心病灶(张党及女皇之偏信依赖)未除,且拥有绝对权力优势。‘自愈’进程缓慢、脆弱,且面临反扑风险。需继续深度观察关键变量:女皇健康恶化速度、张党下一步动向(尤其针对东宫或兵权)、清流与军方潜在联系的进展、以及可能引爆全局的突发事件。”
写罢,他仔细加密,将册子收起。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与凉意,也带着神都万家灯火熄灭后的深沉寂静。
陈延之知道,自己记录的,不仅仅是一个案件的终结,更是一个时代加速滑向黄昏时,那复杂而清晰的轨迹。魏元忠的马车驶向了烟瘴的南方,而神都洛阳,这座帝国的中心,在短暂的喘息之后,必将迎来更加剧烈的动荡与风暴。远在华胥的观察者们,也将通过这些冷静的文字,继续凝视着旧世界这出漫长而悲壮的谢幕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