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9章 评估与静默(1/2)
七月的热浪,席卷着神都洛阳,也席卷着万里之外、位于浩瀚南洋深处的华胥天枢城。然而,与神都那种闷热中透着压抑与躁动的气息不同,天枢城的热,是明澈的、蓬勃的,带着海洋的湿润与草木的芬芳。尤其是在位于城市中心灵枢峰下的灵枢阁内,借助巧妙的风道设计与地脉凉意,更是保持着一种令人神清气爽的舒润。
灵枢阁并非寻常楼阁,而是华胥国情报与战略分析的核心中枢。其建筑风格融汇了中原的恢弘与南洋的灵秀,以巨大的原木和白色石材为主材,廊柱高耸,窗户开阔,内部空间异常高大深邃。此刻,阁内最顶层的“观星堂”中,气氛肃穆而专注。
巨大的南洋紫檀木长案上,摊开着一份份由特殊纸张书写、以绝密渠道传递而来的文书。这些文书内容详尽,字迹各异,有的工整严谨,有的略带潦草却重点突出,共同构成了关于神都洛阳魏元忠案全过程及其后续影响的庞大情报汇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防止虫蛀的香草气息,以及笔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外事院首席玄影,与其副手陆明远,正并肩立于长案一侧,神情严肃地审阅着最后几份补充报告。玄影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纸面,看到神都那场风波背后的每一丝暗涌。陆明远则身着华胥文官常见的月白色襕衫,气质儒雅中带着干练,手指轻轻点着报告上的关键段落。
“大陆总负责人莫文的总结报告到了。”陆明远将一份刚解译完成的密报递给玄影,“补充了魏元忠离京后三日,神都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和私下言论,尤其是张柬之密会与会者的部分谈话要点,以及东宫韦氏通过王同皎与禁军将领接触的细节。”
玄影接过,快速浏览,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张易之果然不会甘心……其党羽已开始暗中调查当日为魏元忠送行的官员和士子名单。东宫那边,韦氏的小动作更加频繁了。太平公主……依旧滴水不漏。”他抬起头,看向陆明远,“明远,你如何看待此案最终之结果?元首与副帅即将前来听取简报,我们需要有初步的判断。”
陆明远沉吟片刻,道:“依学生浅见,此案实为武周暮年政治腐败与人治危机之集中爆发。女皇武曌,以一己之威权凌驾于制度法度之上数十年,其个人英明时,尚可驾驭;一旦衰老昏聩,权力失衡,则依附其身的毒瘤(如张党)必然滋生蔓延,并开始反噬其统治根基。魏元忠之冤,非其一人之冤,乃制度缺失、皇权不受制约之必然恶果。女皇最后的裁决,看似平衡,实则无奈,是其个人理性残余与情感依赖、现实压力妥协的产物,并未触及问题根本。大陆朝局,经此一案,信任崩坏,矛盾公开,已如干透的薪柴,只差一粒火星。”
玄影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所见略同。大陆的‘病’,已非枝节之患,乃是根本性的‘体质’之疾。我华胥之路,恰在于避免重蹈此等覆辙。”
正说着,观星堂那两扇沉重的、镌刻着星图与海浪纹路的紫铜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两道身影,并未经过通传,便已步入堂中。
为首一人,正是华胥元首东方墨。他并未穿着象征最高权力的华服,只一袭简单的天青色广袖长衫,以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岳。他的面容依旧保持着青年般的英挺,只是那双眸子,历经岁月与境界的淬炼,愈发深邃浩瀚,平静无波时如古井深潭,开合间却仿佛有星河生灭、时光流转。自东大洋灵墟仙岛破境,霜发复青丝后,他的生命气息更加圆融内敛,行走间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自然而然成为整个空间的中心。
与他并肩而立的,正是副帅青鸾。她一身便于行动的黛青色箭袖衣裙,外罩同色半臂,长发以一根青玉长簪绾起,简洁利落。她的容貌清丽绝伦,眉宇间却蕴含着久经沙场与高位历练出的英气与威严,与东方墨站在一起,一刚一柔,一静一动,却又和谐无比,仿佛天地间某种完美的平衡。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扫过堂内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明澈。
“元首,副帅。”玄影与陆明远立即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东方墨的声音平和温润,却带着直抵人心的力量,“大陆的情报,都汇总在此了?”他的目光落在长案上那厚厚的文书上。
“是。”玄影肃然答道,“魏元忠案自爆发至其贬谪离京,全过程情报,包括朝堂争辩、狱中情形、各方反应、后续动向,均已整理完备。此外,大陆及海外各墨羽网络近期综合动态,亦附于其后。”
东方墨与青鸾走到长案主位坐下。青鸾轻轻抬手:“玄影,明远,坐。将核心情况简述即可,详情我们自会阅览。”
玄影与陆明远在下首落座。玄影作为外事与情报总负责人,开始进行简明扼要的汇报,陆明远在旁适时补充细节。汇报的重点,并非简单复述事件,而是剖析其背后的权力逻辑、人心变化以及对大陆整体局势的深远影响。
东方墨静静听着,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目光则投向窗外灵枢峰上缭绕的淡淡云霭,仿佛在透过眼前的报告,凝视着遥远时空之外那座正在上演黄昏悲剧的古老都城。
青鸾则听得更加专注,秀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听到魏元忠当殿掷笏怒吼、徐有功据理力争、朱敬则引史进谏时,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敬意与惋惜;听到张氏兄弟构陷细节及武曌最终妥协时,则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汇报持续了约两刻钟。玄影最后总结道:“……综上所述,魏元忠案虽暂告段落,然武周统治核心之腐朽、法度之废弛、人心之离散,已暴露无遗。张党凶焰更炽,清流悲愤蛰伏,东宫隐忍待机,太平公主坐观其变。神都看似恢复平静,实则危机深潜,下一次更大规模的冲突,已不可避免。”
汇报完毕,观星堂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天枢城港口方向的海鸥鸣叫与悠长号角声,提示着这个新兴国度的活力与繁忙。
片刻,东方墨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玄影与陆明远,又转向随后被请入观星堂的李恪、李贤等几位核心重臣——他们已在侧室等候多时。
“墨影的情报网络,辛苦了。”东方墨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目光变得幽深,“魏元忠之冤,武曌之困,张党之狂,皆非偶然。此乃旧文明模式下,权力高度集中、依赖君主个人品质、缺乏有效制衡与更替机制之必然结局。武曌以非凡之意志打破时代桎梏,堪称逆天改命,然其开创的‘周’朝,并未能建立超越‘唐’的新制度根本,反而因其得位过程与统治方式,加剧了人治的弊端。如今,君主老迈,权威流失,依附于皇权的毒瘤便疯狂滋生,开始反噬机体本身。此非武曌一人之悲剧,乃是旧道路在历史周期律下的黄昏景象。”
他的声音平静而透彻,仿佛一位超然物外的医者,在冷静诊断一具古老而庞大的病体。
丞相李恪,如今越发沉稳睿智,闻言接口道:“元首所言极是。大陆之乱,根子在制度。我华胥立国之初,便力避此弊。万民议事院之推选、内阁之协调、司法监察之独立、法典之编纂,皆是为了将权力关进制度的笼中,使其运行不因一人之明昏而兴废。魏元忠若有罪,当由独立司法依律审判,而非由宠幸近臣罗织罪名,更非由衰老君主权衡妥协。此案,恰是我华胥法治精神之反面教材。”
国家司法院首席李贤,气质愈发沉静内敛,眼中却闪烁着对法理的执着光芒:“丞相说得对。武周所谓三司会审,在张党与皇权干涉下,形同虚设。司法沦为党争工具,乃人治最大之恶。我华胥《寰宇通典》(正在编纂的华胥法典)之核心,便是确立‘法高于权’、‘程序正义’、‘疑罪从无’之原则。魏元忠案中,证据漏洞如此明显,若在我华胥,根本不可能进入审判程序,更遑论定罪贬谪。此案让我等更知肩上责任之重。”
华胥的教学首席公孙先生,虽已年高,但精神矍铄,此刻捻须叹道:“可悲,可叹。魏玄成(魏元忠)乃一时人杰,文武兼资,竟落得如此下场。武瞾晚年,亲小人,远贤臣,偏听偏信,何异于汉武之末、桓灵之世?读史至此,常掩卷长叹。幸我华胥,开此新天,重贤能,兴文教,立规矩,方能避免历史覆辙。”
众人纷纷发言,从各自领域阐述对大陆事件的看法,并反观华胥自身建设,语气中既有对旧文明的深刻批判与惋惜,也有对脚下新道路的坚定与自信。
青鸾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才开口,声音清越:“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大陆之疾,我华胥实为镜鉴。然则,我等此刻,当如何应对?墨羽潜伏大陆,观察记录,使命为何?‘察补天道’之理念,在此等情境下,当作何解?”
她将问题引向了华胥的根本立场与行动准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东方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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