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9章 评估与静默(2/2)
东方墨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长案那份厚重的报告上,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陈延之在御史台值房深夜记录的孤灯,看到魏元忠南行马车扬起的尘土,看到神都皇城内那张衰老而孤独的御榻。
“鸾儿所问,正是关键。”东方墨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不高,却字字清晰,烙印在每个人心中,“‘察补天道’,其根本在于‘察’,而后方有‘补’。‘察’者,非是冷眼旁观,而是深入肌理,明其病症,度其因果,测其演变。如医者望闻问切,需极尽精微。墨羽网络如今所做,便是这‘察’的功夫。魏元忠案之起落,各方之反应,人心之向背,皆是我等洞察大陆文明肌体健康状况的宝贵脉象。”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补’,绝非轻言干预,更非强加我道。天道有常,文明演进,自有其轨迹与韧性。大陆虽病,然其体内,是否全无‘自愈’之机?徐有功之刚直,朱敬则之睿谏,张柬之之串联,乃至士林之清议,东宫之隐忍,乃至武曌最终那一点理性权衡……这些,皆是其文明机体试图抵抗毒素、修复自身的‘免疫反应’。尽管微弱,尽管可能失败,但这是其自主生发的力量。我华胥若此刻强行介入,以武力或强势手段清除张党,甚至……影响皇权更迭,那便是以我之‘药’,粗暴替代其自身之‘免疫’,或许能解一时之痛,却可能摧毁其最后一点自主性,甚至引发更大的排异与混乱。这,非‘补’,实为‘害’。”
李恪若有所思:“元首的意思是,我华胥此刻,当静观其变,任大陆内部力量自行博弈、消化危机?”
“并非消极静观。”东方墨摇头,“而是尊重其自主进程,同时做好万全准备。‘补’的时机,在于其自身‘免疫’完全失效,文明肌体面临崩溃性、毁灭性灾难,且我华胥有绝对把握能以最小代价、最精准方式施以‘手术’,引导其走向更优修复轨道之时。此机未至,我辈当致力于深化自身‘察’的能力,并加速壮大我华胥文明之根本——完善制度,发展科技,普及教育,凝聚人心。我华胥自身越强大,制度越优越,民生越富足,便越是大陆旧文明的一个鲜活对照,一种无声的召唤,一种潜在的、更具说服力的‘补天’之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春风化雨般的‘补’。”
他看向青鸾,两人目光交汇,心意相通。青鸾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因此,墨羽将继续保持深度潜伏与观察,大陆的粟珍阁网络将继续其经济与文化渗透,华胥的学院与制度,将继续向所有有心者开放。我们示人以范,待人以诚,观其自化。若大陆有识之士,能从魏元忠之冤、武周之弊中,看到我华胥道路的些许微光,那便是最好的结果。若其最终仍需经历血火煎熬方能涅盘,我华胥亦将在彼岸,保存这华夏文明另一脉蓬勃之火种,以待天时。”
东方墨最终总结,语气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沉静与力量:“故,对于魏元忠案,华胥的‘应对’便是:详尽记录,深刻分析,引为镜鉴,惕厉自身。大陆的棋局,让他们自己下完。而我华胥的棋局,在于这万里海疆,在于这千年文明之新篇。各自努力,静候历史的潮声。”
一番话,如清泉涤荡,让在场众人心中那因大陆悲剧而生的愤懑与躁动,渐渐平息,转化为更加明晰的责任感与方向感。是的,他们身处的,是另一个故事,是文明在绝望中劈开的新路。他们的使命,是让这条路走得更稳、更远、更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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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洛阳,御史台值房,子夜。
陈延之面前的蓝皮簿册,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他将自己对魏元忠案全过程的观察、分析,以及基于华胥立场所做的思考,全部凝练成最后一段文字:
“……案虽暂结,然朝局痼疾未除,反添新伤。张党之害,已入膏肓;清流之志,郁结待发;皇权之衰,不可逆转。神都盛夏,闷雷隐于乌云之后,地火行于厚土之下。下一次爆发,或将决定李唐气运之终始,武周传奇之终章。墨羽之眼,当时时警醒,刻刻清明,为那或许会到来的‘察补’之机,记录下每一条细微的裂痕,每一次艰难的搏动。”
写罢,他如同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仔细地将册子合拢,进行复杂的多层加密与封装。然后,他起身,从书架隐秘处取出一只特制的、看似普通的竹制信筒,将册子放入,以火漆封口,漆上印痕是一个极淡的、不规则的墨点,如同无意滴落。
推开值房的窗户,夜风带着雨后洛阳城特有的复杂气息涌入。远处,皇城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沉默矗立,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如同守夜人困倦的眼睛。
陈延之将信筒绑在一只早已驯熟的、毛色灰暗不起眼的夜枭腿上。那夜枭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振翅而起,无声地滑入沉沉的夜色,向着东南方向,向着大海,向着那片被称为“华胥”的新生之地飞去。
他目送夜枭消失,久久伫立窗前。值房内孤灯如豆,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没有感到孤独,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次观察,每一笔记录,都并非孤立的碎片,而是汇入了一条浩荡的文明长河,正在被远方那些怀揣着千年之约的人们,仔细地阅读、思索,并转化为照亮前路的光芒。
他的使命,便是做这黑暗时代里,一只沉默而专注的“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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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视角无限拉远。
先是俯瞰御史台那一点微光,然后迅速上升,掠过沉睡的洛阳城,掠过中原大地,掠过奔流的黄河与长江,掠过苍茫的群山与浩瀚的海洋……最终,视角停留在无垠的星空之下。
脚下,巨大的亚欧大陆东部,那片被称为“武周”或“李唐”的古老国度,正沉浸在盛夏的夜色与纷乱的梦境中。神都洛阳像一个巨大的、精密而脆弱的器皿,里面盛满了权力的毒液、忠诚的鲜血、野心的火焰与绝望的寒冰,正在无声地发酵、蒸腾,等待着那最终破裂或沸腾的时刻。
而在遥远南方,跨越重洋,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与大陆架上,另一个被称为“华胥”的文明实体,正如同黎明前最明亮的那颗启明星,在深蓝的海天之间,静静散发着理性、秩序与希望的光辉。天枢城的灯火或许不如神都密集,却更加稳定、温暖,带着一种新生的、向上的力量。
旧世界的挽歌愈发清晰,每一个音符都浸透着魏元忠式的悲慨与武曌式的孤独。
新世界的晨光已然熹微,每一缕光线都蕴含着东方墨式的深邃与青鸾式的坚定。
“千年一吻”的约定,早已超越了个人的情愫与守护,融入了文明长河浩瀚的奔流与守望之中。
夜色如墨,将一切暂时掩盖。但敏锐者皆知,时代的寒刃,已在神都的闷热与华胥的晨光中,悄然淬砺得愈发锋利。那惊天的一击,或许还在酝酿,或许已在弦上。
而历史,这只无形的大手,终将缓缓推动一切走向它应有的归宿。
画卷暂收,余韵悠长。第八节,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