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上阳迟暮(1/2)
神龙元年(读矮几上的一份奏章,是关于今冬关中雪灾后请求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的急报。字迹在她眼前晃动、模糊,她不得不将眼镜凑得更近,呼吸略显急促,眉头因专注和费力而紧紧蹙起。
读了不过小半页,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袭上头来,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她不得不放下眼镜和奏章,闭上双眼,向后深深靠入隐囊之中,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陛下……”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见状,连忙上前,用温热的丝帕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又端起参汤,低声劝道,“陛下龙体要紧,这些劳神之事,不如稍后再看?或由奴婢念与陛下听?”
武曌没有睁眼,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念……念吧。” 她的语调缓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沓,中气明显不足。
“是。”上官婉儿拿起奏章,用平稳清晰的声调诵读起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字字句句关乎民生疾苦,但武曌听着,却觉得那声音飘忽不定,时远时近,那些熟悉的政务词汇——灾情、赈济、调粮、民夫——像沉重的石块,一下下砸在她疲惫不堪的心神上,引不起往昔那种瞬间洞悉、果断决策的锐气,反而只感到一阵阵深重的厌烦与……力不从心。
自去岁冬日起,这种精力不济、难以持久专注的状况便日益严重。以往每日还能坚持批阅两个时辰奏章,召见数位重臣,如今却连集中精神半个时辰都觉艰难。朝会更是早已荒废,上次临朝听政,似乎已是月前之事,记忆都模糊了。太医署的圣手们绞尽脑汁,进奉无数珍稀补剂,也只能勉强维持她基本的清醒与少许体力,对于这源自生命本源的自然衰竭,却是回天乏术。
她知道,自己真的老了。老到连掌控这亲手夺来、驾驭数十年的至高权柄,都开始感到无比吃力。那种对朝局失去细致把控、对臣下心思难以透彻洞察的模糊感,比任何身体的病痛更让她恐惧和……愤怒。
婉儿念完奏章,静静等待旨意。
武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准其所奏……着户部、工部会同关中道……妥善办理,不得有误,以免生变。” 话语虽仍是决断的口吻,却少了那份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力,更像是一种基于惯性的重复。
“是。”婉儿记下,又轻声请示,“陛下,张常侍(张易之)方才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关于……控鹤监修缮及采买事宜。”
控鹤监……又是这些琐碎开支!武曌眉头蹙得更紧,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她知道张氏兄弟近来借着侍奉之便,插手的事务越来越多,开销也越发庞大。若在往日,她或会细细过问,甚至申饬其收敛。但此刻,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连生气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
“这等小事……让他依例去办便是,不必事事来烦朕。”她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倦怠,“若无真正紧要军国大事……今日便不见外臣了。朕……想静一静。”
“奴婢明白。”上官婉儿垂首应道,心中却是暗叹。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女皇身体与精神的每况愈下,也更明白这“静一静”背后,是权威正在不可逆转地流散。那些被挡在宫门外的奏章和求见者,其命运正越来越多地取决于张氏兄弟乃至其他近侍的筛选与传达。
婉儿悄然退至一旁,指挥宫女轻手轻脚地撤下参汤和凉透的茶盏,又为女皇膝上多加了一张柔软的绒毯。
寝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偶尔被不知何处钻入的微风吹得轻轻一晃。武曌依旧闭目假寐,但那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涣散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她残存的意志。然而,在这昏沉的间隙,一种更深的不安与空洞感,却顽强地浮现出来。
她缓缓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探入披风内襟,摸索着,触碰到一个以坚韧冰蚕丝绳系在贴身里衣上的物件。指尖传来的,是熟悉的微凉与润泽。
是那枚墨玉。“灵犀”。
她将它取出,握在掌心。玉佩不大,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下,黝黑的玉身流转着含蓄的幽光,正面那四个微刻的小篆“常守本心”,即便不细看,也仿佛能透过指尖,直抵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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