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上阳迟暮(2/2)
握着它,那些被繁忙政务、权力倾轧刻意压在记忆底层的画面,便不由分说地翻涌上来。
利州江畔,暮色如水。 那个身影颀长、气质出尘的青衫客,将墨玉递给她,目光澄澈仿佛能映照星河。“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那时,她还是武媚,前路未卜,接过这看似寻常的赠礼,心中震荡于“本心”二字的分量,却未必真正懂得其深意。那“千年守护之约”,更像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承诺,带着江湖客的洒脱与神秘。
后来,她一路披荆斩棘,踏着血与谋的阶梯,终于登上这至高无上的御座。她将“灵犀”深藏,视其为一段朦胧过往的纪念,或是一个吉祥的护符。在无数个孤身面对浩瀚奏章、与满朝朱紫勾心斗角的深夜里,她或许也曾短暂摩挲过它,但心中所念,多是眼前的权术与天下的棋局。她自认,对权力的极致掌控与运用,便是她武曌的“本心”,是她冲破一切桎梏、证明自身价值的终极答案。
可如今呢? 当她被衰老这无可匹敌的敌人困在暖榻上,连阅读一份奏章都觉心力交瘁;当她感到那曾经如臂使指的权柄,正从她逐渐无力的指缝中丝丝缕缕地流失,落入张易之、张昌宗之流,甚至更多她未必能完全掌控的人手中;当她环顾四周,除了婉儿等少数几个还能保持基本忠诚的旧人,满目皆是谄媚、算计或沉默的疏离……她所坚守的“本心”,究竟带她抵达了怎样的彼岸?
而那个赠玉之人……东方墨。
她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粟珍阁。 这个近些年在大唐境内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货物新奇、经营有术、背景成谜的商号。它带来的高产粮种、精巧器械、乃至某些迥异于中原的管理思路,都曾引起她的注意。她默许甚至利用了这些“奇技淫巧”来巩固统治、改善民生,也曾派陈延之等心腹之人,以官方或半官方的渠道与之接触、学习。粟珍阁的背后,就是在海外南洋崛起的、制度器物乃至理念都与大唐截然不同的国度——华胥。而华胥的开创者与元首,正是当年利州江畔的青衫客,东方墨。
他不仅活着,而且以一种她未曾设想的方式,践行着某种“守护”。他守护的,不是她武曌,不是李唐或武周,甚至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种文明的火种,一种他理想中的社会蓝图。他远离了中原的权力漩涡,在万里波涛之外,亲手塑造了一个新世界,身边有那位原晋阳公主李明达(如今的青鸾副帅)为道侣与战友,有李恪、弘儿、贤儿等一批旧日皇族精英效力,更有无数归心之民。
掌心传来墨玉温润又略带凉意的触感,心底却翻搅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有一丝极为隐晦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羡慕他能超然于这污浊泥泞的权斗,按照自己的心意开辟新天?羡慕他身边有志同道合的伴侣,有相对纯粹的理想追求,而非像她这般,晚年被孤独与猜忌啃噬?
不,更多是不解,是隐隐的怨怼,是帝王尊严受到微妙挑战的不适。他既许下“守护”之约,为何远离?在她深陷后宫倾轧、前朝争斗时,在她如今被衰老和奸佞困扰时,那“守护”的力量何在?难道他的“守护”,便是冷眼旁观她在这条孤绝的路上走到尽头,然后在海外证明另一条道路的“正确”?这算是一种无声的背叛,还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她无法理解的践行?
然而,最深处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与虚无感。她和他,仿佛各自选择了历史岔路口的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她赢得了世俗意义上最极致的成功——以女子之身登基为帝,旷古未有。可代价呢?健康、亲情、信任、身后可能的清誉……如今都如这掌中沙,握得越紧,流失越快。而他,放弃了在中原可能拥有的一切,远遁海外,却能相对自由地构筑理想,身边凝聚着同道,文明的火种看似在另一片土地上生机勃勃……
究竟谁更贴近“常守本心”的真谛?谁的“守护”更有分量,更接近永恒?
“陛下,” 上官婉儿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张常侍又遣人来回话,说修缮款项……还需陛下给个明确的数目界限,他们好去操办。”
武曌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拽回,握着墨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又是张易之!这些琐碎而贪婪的请示,像苍蝇一样嗡嗡不停,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精力与耐心。她感到一阵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她知道张氏兄弟在趁机揽权敛财,可眼下,她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细细查问、有力制衡。
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婉儿担忧的脸,又投向窗外那一片被宫殿檐角切割成的、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几息,她才用那沙哑而缓慢的语调,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倦怠,说道:“告诉他……朕知道了。让他……看着办吧,莫要太过便是。”
说完,她重新闭上眼,将掌心的墨玉更紧地贴在心口,仿佛想从那微凉的玉石中汲取一丝虚幻的力量或慰藉。那“常守本心”四字,硌着掌心,也硌着她纷乱迷茫的灵魂。
殿内香雾依旧袅袅,烛火静静燃烧。一代女皇武曌,就在这上阳宫仙居殿的暖榻上,在衰老的桎梏与权力的流散中,在过往记忆与遥远现实的撕扯下,独自咀嚼着那份至高无上却又无比孤寒的暮年滋味。而窗外,冬末的洛阳天空,阴云堆积,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无人能预知其到来的准确时辰,也无人能测度其最后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