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1章 月下回望(2/2)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东方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他同样未着华服,只一件宽松的葛布长袍,赤足走来,步履无声,如同融入了月色。

青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才道:“在想,同一个月亮下面,人竟然能走出如此不同的路。”

东方墨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也望向北方。“她走的,是一条将个人意志与权术运用到极致、打破一切既有规则的道路。古今罕见,代价亦巨大。”他缓缓道,语气平静,“我们走的,是一条尝试建立规则、约束个人意志、让文明得以平顺演进的道路。前无古人,成败未知。”

“你说,她若是知道今日华胥情景,会作何想?”青鸾忽然问。

东方墨沉默片刻:“或许会不屑,认为这等‘慢吞吞’的议事选举,太过儿戏,远不如她乾纲独断来得高效有力。或许……也会有一丝怅惘,对自己一生心血所系的武周王朝,暮年竟不得不倚重张易之那等佞幸,而对另一种可能性,生出些许复杂的好奇。”他转过头,看向青鸾,“但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另一条路的存在,并且正在努力将它走通。”

青鸾终于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映着点点星光。“我不后悔。”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从未后悔过离开。只是……看着那片土地一步步滑向深渊,而那个曾站在巅峰的女人,如今困于病榻与奸佞之手,心中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悲凉。”

“我明白。”东方墨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同样稳定而有力,掌心都有一层薄茧,“这不是对某个人的同情,而是对一种历史境遇与文明困局的叹息。我们选择了离开与新建,而非在旧框架内修补或取代,正是为了跳出那种‘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循环。对她个人,我们报以历史的公允;对她所代表的旧道路与旧困境,我们引以为戒,并努力开辟新途。”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北方星空,任由海风吹拂。下方城市的欢庆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高处露台的静谧与深邃。

同一片月光,也照耀着天枢城的大街小巷。在城西一处临海的露天茶馆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口音各异,显然来自不同地方。他们面前摆着茶水果点,话题正热。

“要我说,今天最提气的……。”一个盘州口音的中年工匠灌了口粗茶,抹着嘴道,“干得好,再选你五年;干不好,或着干久了大家腻了,换人!这才叫痛快!”

旁边一个珍珠州的老渔夫嘿嘿笑着:“老哥说得在理。不过俺觉着,那‘咨政会’也挺好。白首席、沈先生、苏医师,那都是有本事的人,落选了也不埋没,还能帮着琢磨事。还有咱们各州推的人,有啥憋屈话,也能有个正经地方说去,不怕被官老爷捂住。”

一个从大陆逃难来的老书生,捻着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以制度之理性,照见人性之光明’,深得我心啊。大唐为何总是治乱循环?非是无人杰,实乃无良制。人存政举,人亡政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有对具体政策的争辩,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有对故土旧事的唏嘘比较。言辞或许质朴,甚至偏颇,但那话语间洋溢着的参与感、主人翁意识,以及对这套新生制度的信心与期待,却是任何旧时代王朝都难以见到的民间景象。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欢腾的街市,流淌过沉思的露台,也流淌过更北方那片被沉沉夜色与重重阴谋笼罩的大地。在这中秋团圆之夜,华胥的民众在庆祝与思考中,触摸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实在温度;而他们的开创者之一,在月光下完成了一次对过往的深沉回望与对文明岔路的清晰确认;万里之外,那位传奇的女帝,或许正握着一枚带着“灵犀”二字的墨玉,在药香与孤寂中,默数着旧时代最后的、沉闷而压抑的心跳。

明月千古,照见悲欢各异;长风万里,吹送道路殊途。这一夜,注定被铭记,不仅因月圆,更因这圆月之下,两个文明在同一片星空下,划出了愈发清晰而遥远的界限。一方在欢声与制度中庆祝新生,一方在阴谋与血色前夜等待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