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8章 山河暗哑(1/2)

九月二十日,海船“顺风号”于泉州湾悄然下锚。东方墨一袭青衫立于舷边,目光掠过码头杂乱堆积的货箱、衣衫褴褛的挑夫,以及远处城墙上斑驳的“武”字旗。五十二年前,他和青鸾正是从此港秘密离唐,携着破碎的理想与一群墨羽成员航向未知;而今双双重返,岁月在彼此身上留下截然不同的刻痕——他因灵岛破境而青丝如墨、容颜驻春,她虽风霜不侵却眼中沉淀着更深的沧海;而故国,却似一位迟暮老者,在秋日斜阳下露出疲惫的筋骨。

通关文牒递上时,税吏眯着眼反复查验“海外归国商贾”字样,指尖在“东方”姓氏上顿了顿,终是盖下模糊的朱印,懒洋洋道:“每人入城税五十文,车马另算。”青鸾默然递过银钱,瞥见税吏案下压着半张粗饼,桌角还沾着昨日粥渍。码头至官道的三里路,景象渐次铺开:昔日繁华的蕃坊区商铺十闭其三,仅存的几家门前伙计呵欠连天;道旁槐树下,几名面黄肌瘦的老者围坐,中间陶碗里散着几枚铜板;更远处,一片本应是稻田的洼地积着浑浊的死水,浮萍间偶见鱼尸翻白。

车夫老赵驾着提前备好的青篷马车驶来,低声禀报:“先生,夫人,沿途驿站多已破败,今夜宿处选在三十里外的‘清水驿’,已打点妥当。”东方墨微微颔首,撩袍上车时,袖中那枚仿制“灵犀”玉触到腕骨,微凉。马车辘辘驶出泉州北门,官道上的坑洼让车身不时颠簸。青鸾掀起侧帘一角,见道旁田野里,竟有农妇携幼童在收割后的稻茬间拾穗,孩子瘦小的脊骨在单薄衣衫下凸出尖锐的弧度。她放下帘子,闭了闭眼。

“想起什么了?”东方墨的声音在车厢内温沉响起。青鸾睁开眼,握住他伸来的手:“想起贞观十六年,我随父皇巡幸洛阳,道旁百姓箪食壶浆,孩童面色红润如秋柿。”她顿了顿,“也想起四哥(李泰)当年编《括地志》,言‘泉州港舶交四海,稻浪叠千重’。”东方墨指腹轻抚她手背,目光投向窗外飞掠的枯树:“五十二年,于山川不过一瞬,于王朝……却足以让根基蛀空。”他忽而低声,“方才那税吏,查验文牒时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有厚茧——那是常年执笔批阅文书之痕,绝非寻常胥吏所有。应是某位贬谪流落的地方文官,为糊口充任此职。”

车窗外,秋风卷起漫天黄叶,如一场无声的祭奠。远处山坡上,一座荒废的了望台骨架歪斜,几只乌鸦立在梁上,发出嘶哑的啼鸣。阿福在车辕前低声与老赵交谈:“……听说北边契丹乱后,朝廷加征‘平虏捐’,泉州这边虽未遭兵燹,但漕运多被截去充军饷,去年一场台风,海堤溃了三十丈,至今未修。”老赵沉默挥鞭,鞭梢在空中抽出短促的哨音。

东方墨忽然开口:“老赵,走慢些。”他目光凝在道旁一处土坡——坡上有座新坟,黄土未干,坟前无碑,只插着一根缠着破布的竹竿,布条在风中抖索如泣。坟边跪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童,衣衫破烂,正用小手一点点将散落的土捧回坟堆。马车经过时,男童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泥污,一双眼却亮得骇人,直直盯着车厢。那一瞬,东方墨袖中的“灵犀”仿玉竟微微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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