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8章 山河暗哑(2/2)

青鸾轻声道:“停车。”她示意小翠取出一包干粮并两枚银角子,下车走向男童。孩子警惕地后退半步,目光在她雍容却温和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忽然跪下磕头:“夫人……赏我口饭吃,我娘饿死的,我要力气给娘挖深些坟,怕野狗……”语无伦次,泪如雨下。青鸾蹲下身,将干粮和银钱放入他颤抖的手中,柔声问:“你爹呢?”男童哽咽:“前些年征去修神都明堂,摔死了……官府说,说是自己不小心。”他紧紧攥住干粮,又磕个头,转身继续捧土。

回到车上,青鸾久久不语。东方墨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叹:“这便是狄公晚年书信中所言‘民力已竭,盛世皮囊下皆疮痍’。”他目光深远,“当年我离唐时,虽知武媚渐失本心,却未曾想,不过五十载,这个帝国便已衰颓至此。”青鸾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若耳语:“可我们建了华胥。”东方墨颔首,眼中闪过复杂光晕:“是啊,我们建了华胥……可这片土地,终究是华夏文明的根脉。根若朽烂,枝叶再繁茂,亦是飘萍。”

马车继续北行,落日将天际染成血痂般的暗红。远处村落升起寥寥炊烟,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东方墨忽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笔记,就着车窗透入的最后天光,以炭笔疾书数行:“唐土见闻一:泉州至清水驿,三十里内新坟七座,皆无碑;童乞四起,田荒约二成;驿站驿卒老弱过半,官道坑洼失修。民气凋丧,官制糜烂,如大厦将倾前之细碎裂音。”合上笔记时,他指尖在封皮“察补录”三字上停留片刻,眼中那份属于华胥开创者的锐利审视,渐渐沉淀为更深的悲悯与凝重。

夜幕彻底降临,马车前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清水驿破旧的匾额在光中浮现,驿丞是个独臂老者,迎出时笑容局促:“客官见谅,上房只剩一间,其余……”老赵上前低语数句,递过一块墨羽暗记的铜牌。老者面色骤变,独臂握拳抵额,深深一躬:“原来是……快请进,后院已清静。”踏入院落时,东方墨仰头望向北天星空,猎户座正缓缓升起。他轻声对青鸾道:“明日入闽西,后日便可抵剑南道。巴南……应当会不同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仿佛在无尽暮色中,寻找那点星火微光。

而此刻,泉州港外的海面上,“顺风号”的桅灯已悄然熄灭,如一头巨鲸潜入深暗。船舱底层,一封加密信报正通过墨羽的鹞鹰通道飞向天枢城,开头写着:“先生与夫人已平安踏足唐土,初观民生,情貌如下……”历史的长卷,在这一刻掀开了归乡篇章的第一页,墨迹渗入故土干裂的大地,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