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7章 婉儿舞步(2/2)
她先草拟了《太子监国令》,强调“奸佞张易之、张昌宗等,窃弄威福,谋危社稷”,太子李显“孝友仁明,夙彰睿德”,故在“宫闱有变”之际,命其“监总军国大事”,以安天下。措辞将政变定性为内部清除奸佞,太子监国是稳定局面的必要措施,避开了直接的“逼宫”字眼。
接着是《安神都敕》,命令各军府、衙门恪尽职守,严禁趁乱生事,许诺“事平之后,自有甄赏”,旨在快速恢复秩序。
当她开始构思那份最关键的、关于武则天退位和李显即位的诏书时,笔尖再次停顿。这道诏书,将正式为武周王朝画上句号,也为武则天的一生盖棺定论。如何给她一个既能满足胜利者需求、又不至于过于羞辱的“尊号”或称谓?直接剥夺帝号,复称“皇后”或“太后”?这或许符合李唐正统论者的心意,但未免太过刻薄,也可能刺激仍有一定影响力的武氏势力及部分同情者。
婉儿凝眉沉思,目光无意中扫过案角一方古砚,那是武则天多年前赏赐给她的,上面镌刻着“政启开元”四字。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则天……”
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则天,法天,效法上天。武则天当年改国号、称皇帝,曾宣扬“天命在兹”。“则天”二字,既暗合其曾经的帝业(则天皇帝\/大周皇帝),又蕴含着“顺应天命”之意,用于其退位后的尊号,可谓巧妙。既能满足李唐复辟后需要淡化其“皇帝”身份的需求(不再称帝),又能以“则天”二字保留其曾经君临天下的特殊历史地位,给予一份形式上的尊重,缓和矛盾。
至于后缀……“大圣皇帝”?不,退位后不宜再称“皇帝”。“大圣皇后”?她曾是高宗皇后,但退位后再称皇后,有些别扭,且难以涵盖其称帝的特殊性。“则天大圣……”她反复推敲,结合当前政局需要——新帝(李显)需要彰显孝道,以“尊母”姿态稳定人心;同时也要明确武周时代的终结——或许,“则天大圣皇帝”作为一个特殊的、退位后的尊号,可以作为一种折中?既承认其曾为皇帝的历史事实(大圣皇帝),又以“则天”暗喻其时代已过,天命已归李唐?此议虽大胆,但或许……能在各方势力间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将这个想法暂且记下,继续完善诏书其他部分,强调李显即位是“上膺天命,下顺人心”,“恢复李唐之旧业”,同时不忘提及武则天“顺时逊位,深明大义”,将权力交接粉饰得更加和平与理性。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笔端时,天色渐亮。晨曦微光透过窗棂,驱散了殿内烛火的昏黄。殿外,喧嚣似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等待最终结果的寂静。
忽然,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之前那名中年舍人引着两人匆匆而入。为首者正是崔玄暐,他甲胄未卸,脸上带着疲惫与亢奋交织的红潮,袍角还沾着些许暗色污渍。他身后跟着袁恕己。
“上官大人!”崔玄暐看到端坐案后、气度沉静的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审视。他显然没料到婉儿会在此处,且已掌控了制敕房。
婉儿从容起身,敛衽一礼:“崔相,袁舍人。”目光扫过崔玄暐甲胄上的污渍,心中了然。
“宫内情形如何?”崔玄暐直接问道,语气急切。
“二张伏诛,陛下……已口谕太子监国,总揽军国大事。”崔玄暐言简意赅,目光却紧盯着婉儿案上的笔墨绢帛,“此刻急需稳定朝野的诏令,尤其是太子监国告谕,安抚百官敕令,还有……”他顿了顿,“陛下退位、太子即位的诏书,亦需尽快拟就,用印颁布!”
果然。婉儿心中暗道,神色不变:“下官已料到局势可能至此,故先行至此,草拟了几分文书底稿,请崔相、袁舍人过目。”她将刚刚写就的几份草稿双手呈上。
崔玄暐与袁恕己急忙接过,就着晨光细看。越看,两人眼中惊异之色越浓。这几份草稿,不仅文辞华美流畅,更关键的是,对政变的定性、对太子合法性的阐述、对局势的安抚、乃至对武则天退位的措辞,都拿捏得极其精准老到,简直像是早已预知了每一步结果而精心准备的!尤其那份关于武则天退位后的尊号提议——“则天大圣皇帝”,更是让他们眼前一亮。此议既明确了武则天退位的事实(不再是现任皇帝),又以一个极具缓冲意味的尊号给予其历史地位的承认,避免了过度刺激,堪称政治智慧的精妙体现。
“上官大人……真乃奇才!”袁恕己忍不住叹道,他身为凤阁舍人,深知其中难度。
崔玄暐也深深看了婉儿一眼,目光中的审视淡去了些,多了几分重视与认可:“上官大人思虑周详,文笔精妙,于此时大有裨益。这几份草稿,稍作润色,便可作为正式诏书颁行。尤其是‘则天大圣皇帝’之号,甚妥!可暂定如此,待稍后与张相、太子殿下议定。”他此刻急需有人能迅速处理这些关键文书,稳定大局,婉儿的出现和准备,无疑是雪中送炭。
“下官分内之事。”婉儿微微躬身,态度恭谨而不卑不亢,“不知陛下……太上皇,此刻情形如何?诏书中关于逊位缘由、安置等细节,还需斟酌。”
崔玄暐道:“陛下……太上皇已移居上阳宫静养。具体安置,稍后再议。眼下先将监国、即位诏书颁行,稳定人心为重。上官大人,即刻以此草稿为基础,撰写正式诏书,用印后速发各部、各州府!”
“是。”婉儿领命,重新坐下,铺开新的明黄诏绢,开始誊写正式文本。她的动作稳定而迅速,笔走龙蛇,仿佛窗外刚刚过去的血色长夜与正在开启的权力新篇,都只是她笔下需要精心布局的另一篇文章。
崔玄暐与袁恕己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静专注的侧影,看着她笔下流淌出的、即将宣告一个时代终结与另一个时代开始的庄重文字,心中各有所思。这位历经两朝、几度沉浮的才女,在如此惊天巨变中,不仅安然无恙,更以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和过人的文书才华,再次证明了自己不可或缺的价值。她的未来,在新的李唐朝堂上,恐怕绝不会仅仅止于一个制诏的女官。
婉儿心无旁骛,专注于笔端。额角花钿下的旧痕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知道,属于武则天的时代,伴随着“则天大圣皇帝”这个尊号的拟定,正在落下帷幕。而她,上官婉儿,已经用她的智慧与笔锋,在这场改天换地的血色黎明中,为自己,在新的时代序章里,再次稳稳地踏出了至关重要的、属于她的舞步。至于这舞步未来是通向更高的殿堂,还是另一处险滩,那是以后需要应对的事情了。至少此刻,她已掌握了一支笔,参与书写了历史。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洒在神都洛阳的宫殿瓦垄上,也透过窗棂,照亮了婉儿案前那墨迹未干、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诏书,和她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