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7章 婉儿舞步(1/2)

当张柬之、李多祚等人率兵退出长生院区域,将肃清余党、控制宫禁、安抚朝臣等一系列庞杂善后事宜提上日程时,有一个人,早已在风暴席卷之初,便悄然脱离了一线血腥,以另一种方式,介入并试图掌控这场权力更迭的关键环节。

上官婉儿。

政变的喊杀声最初从玄武门方向隐约传来时,她正宿于自己在宫中靠近中书省的直房内。并未深眠,多年的宫廷生涯让她对危险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当那不同寻常的嘈杂与兵甲声穿透夜色,她瞬间清醒,侧耳倾听片刻,心中已如明镜。

不是寻常宫变。规模、方向、时机……联想到近日张柬之等人异常的沉寂与二张府邸外松内紧的监视,一个清晰的判断跃入脑海:清流与禁军联手,目标直指二张,甚至……更深远。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奔逃或试图向长生院报信——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也没有立刻选边站队,高呼拥护太子——在局势未明前,过早表态同样危险。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迅速起身,以最快速度换上正式的青色女官常服,将如云乌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圆髻,仅簪一支素银长簪。对镜审视,容颜依旧姣好,额角那处当年黥刑留下的、以花钿巧妙遮掩的旧痕,此刻仿佛隐隐作痛。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对那个施加刑罚之人的恨,与对其知遇之恩、对其绝世才略手腕难以割舍的钦佩,如同两条毒蛇交织噬咬。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冷静。她推开房门,未带任何侍女,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宫道,向着中书省制敕房的方向疾步而去。夜色中,她的身影纤细却挺拔,步伐稳定,如同走向一场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没有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战役。

沿途已见混乱初显。有小宦官惊惶跑过,有宫女聚在廊下窃窃私语、面无人色,远处更有火光与喊杀声隐约逼近。婉儿目不斜视,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她的目标明确:掌控中枢文书!

制敕房是帝国政令成文、用印、发出的枢纽。谁能第一时间控制此地,谁就能在法理和舆论上抢占先机,为新政权的诞生披上最合法的外衣,也为旧政权的终结定下官方基调。

赶到制敕房时,这里尚处于最初的茫然与恐慌中。几名当值的书令史和中书舍人正聚在一起,面色惶惶地议论着宫内的变故,见到婉儿突然出现,皆是一愣。

“上官大人?”一名中年舍人惊讶道,“您怎么……”

“宫内生变,恐有奸人作乱。”婉儿的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为防不测,本官奉……”她略一停顿,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为防奸人趁机篡改诏令、祸乱朝纲,自此刻起,制敕房一应文书用印,需经本官亲自过目核准。未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笔墨、印信,更不得擅离此地!违者,以谋逆论处!”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理由冠冕堂皇(防止奸人篡改诏令),更带着久居中枢、代掌诏命的无形威压。几名官吏面面相觑,他们只是中下层文书官员,对高层斗争一知半解,此刻见这位深得两朝(武周、潜在的新朝?)信任、素有“内宰相”之称的才女如此镇定下令,在群龙无首的恐慌中,下意识便选择了服从。

“是,谨遵大人令。”几人纷纷躬身。

婉儿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最核心的案几,那里摆放着空白诏书用绢、各色笔墨,以及最重要的——中书省印、门下省印(副本)等一系列关键印信。她先快速检查了一遍印信是否齐全、完好,然后亲自研墨,铺开一张特制的明黄诏绢。

她没有立刻书写,而是静坐片刻,闭目凝神。殿外远处的厮杀声、奔跑声、偶尔的惨叫声,混合着殿内书吏们压抑的呼吸与炭火噼啪声,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她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二张必死无疑;武则天会如何应对?是激烈反抗,还是被迫妥协?张柬之等人最终诉求是什么?仅仅是诛杀二张,还是……逼宫退位?

以她对张柬之等人性格的了解,以及对武则天晚年权威实质的判断,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那么,接下来需要的文书,就不仅仅是宣告诛杀奸佞那么简单了。

需要太子监国的告谕,以安抚朝野,明确权力临时归属。

需要稳定神都乃至京畿的军令,防止别有用心者趁乱起事。

需要抚慰百官的敕令,尤其是那些并非二张党羽、但也对武周心有芥蒂的官员。

可能还需要……武则天退位、李显正式即位的诏书。

最关键的是,如何拟定这些文书的措辞?既要符合新政权的需求,彰显其合法性(“顺天应人”、“清君侧”、“太子仁孝”),又要为武周时代的终结、为武则天的个人结局,保留一份至少表面上的体面。这不仅仅是文字功夫,更是极其微妙的政治平衡。

对武则天,她恨吗?恨。额角的旧痕,午夜梦回时的屈辱,都是刻骨铭心的恨意。但她也清晰地知道,若非武则天赏识其才华,破格提拔,让她一个罪臣之后、黥面宫婢得以接触中枢机要,施展抱负,她上官婉儿或许早已湮没在深宫的尘埃里,或沦为某个权贵的玩物。是武则天给了她平台,磨砺了她,也塑造了她。这种知遇与塑造,本身就包含着复杂的恩威并施。

更重要的是,武则天是她政治智慧的启蒙者与巅峰参照。那个女人的权谋、决断、对人心世情的洞察、乃至驾驭庞大帝国的气魄,都让婉儿在恨之余,生出一种近乎学徒对宗师的钦佩与敬畏。如今,这位“宗师”即将落幕,以一种很可能并不光彩的方式。

婉儿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绢上,微微一顿。

然后,她开始书写。不是正式的诏书,而是草稿,是为可能到来的各种情况,预先准备好的文本框架。她的字迹秀丽而不失筋骨,一行行流畅而出,每一句都斟酌再三,力求在政治正确与历史评价间找到那个最精准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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