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8章 得见真章(2/2)
李弘……那个仁弱却纯孝的长子。李贤……那个聪慧刚烈、曾让她又爱又忌的次子。他们的“死”,曾经是她权力之路上的“必要”代价吗?如今想来,那冰冷史册上的寥寥几笔,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与鲜血?而那个赠玉的青年,他当年建立墨羽,是否早已预见,并试图阻止?他后来的远走海外,建立华胥,是否正是因为对自己彻底的失望?
“真章……”她又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苦涩、极苍凉的弧度。
何为真章?是这满朝文武曾山呼的万岁?是这史书上必将记载的“唯一女帝”之名?是泰山封禅时的无上荣光?还是此刻,独居冷宫,病体支离,儿子畏惧,女儿算计,臣子背叛,天下人或许正在拍手称快、骂其牝鸡司晨的凄凉晚景?
或许,东方墨当年所说的“真章”,从来就不是指这些世俗的功业与评价。他所指的,是一个人穿越漫长岁月与无尽诱惑,最终能否坦然面对自己内心时的清明与平静。是能否在生命尽头回望时,对自己说一句“我问心无愧”。
她……能吗?
掌心墨玉的凉意,丝丝缕缕,仿佛透过皮肤,渗入了血脉,流向那颗衰老而疲惫的心脏。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或许,那青年守护的,从来就不是后来权倾天下、手段酷烈的女皇。他守护的,或许只是利州江畔,那个眼眸清亮、心怀憧憬与一丝野望,尚未被权力彻底异化的少女武媚。他所期望“常守”的“本心”,也只是那份最初的、或许连少女自己都未能清晰定义的“善”与“真”。
而她,终究是背弃了。
背弃了那清澈的江月,背弃了那青年的期许,也……背弃了曾经的自己。
浑浊的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水光,并非泪水,更像是一种情感干涸后残留的、迟来的湿润。那里有对往昔的追忆,有对自身道路的复杂审视,有对李弘、李贤等人命运的隐痛,更有对东方墨——那个似乎早已超脱尘世、却又仿佛始终在某个层面注视着自己的青衣青年——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是感激他当年的赠玉与那句箴言(即便自己未能做到)?是愧疚于自己背弃了他的守护初衷?还是……在生命即将燃尽的此刻,对那段早已逝去的、清澈如水的相遇,生出了一丝被漫长权力生涯所压抑的、属于“武媚”而非“武则天”的微弱悸动与怀念?
她不知道。太复杂了,复杂到连她自己也理不清。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枚墨玉,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过往那个“本真”自我的唯一桥梁,也是她在这冰冷孤寂的黄昏中,所能抓住的最后一点温暖与真实。
殿外,风声似乎紧了,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武则天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墨玉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也感受着自己生命之火的微弱跳动。
一个念头,在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若他还在……若还能再见他一面……
不是为了祈求宽恕,不是为了索取什么。
只是想,亲口对他说一声……
谢谢。
谢谢他曾赠予的“灵犀”与箴言,谢谢他或许曾以某种方式,守护过她内心早已湮灭的微光,更谢谢他……当年可能对李弘、李贤施以的援手,为这冷酷的宫廷,为这纷争的李唐,留下了一线她当时未能看清、如今却隐约感知到的、不同的生机与可能。
这迟来了数十年的“谢谢”,连同那枚温润的墨玉,一起沉入她生命最后的宁静与黑暗中,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也祭奠着那段始于江畔、终于宫阙的、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上权柄的……千年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