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9章 归约之时（1/2）

长安城，东南隅，通化坊。

相较于洛阳紫微宫的惊涛骇浪，长安城在神龙元年的正月末，呈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氛围。新帝即将正式即位、恢复李唐国号的消息已通过各种渠道悄然传开，市面上暗流涌动，既有对“光复”的隐约期待与对武周时代终结的唏嘘，更有对新朝局能否稳固、会否再有动荡的深深疑虑。权贵府邸车马往来频繁，茶楼酒肆间私语窃窃，连东西两市往来的商旅，步伐都似乎比平日匆忙了几分。

通化坊内一处看似寻常的三进院落，门楣朴实，粉墙灰瓦，与周遭富户宅邸相比毫不显眼。然而若有精通阵法奇门之士细观，便会发现宅院布局暗合九宫，草木栽种皆有章法，气机流转圆融静谧，将内外声息悄然隔绝。

后院暖阁，窗明几净。一盆炭火静静燃烧，上置紫砂壶，水汽氤氲，茶香清雅。东方墨与青鸾隔着一张紫檀棋枰对坐，枰上并非寻常围棋，而是纵横各十九路、却标有星宿方位与奇特符号的“璇玑谱”，是东方家族传自上古的一种推演天机、模拟世变的工具。黑白二色的玉石棋子错落其上，并非厮杀围地，更像是勾勒某种宏大的气运流转与因果脉络。

青鸾执白，落下一子于“紫微垣”侧翼，轻声道：“天象推演，帝星移位已定，然紫微原垣光晕未散，新旧交织，晦明不定。关内、河东分野，兵气隐现，恐非全然安稳之兆。”

东方墨凝视棋枰，指尖一枚黑子悬而未决，闻言微微颔首：“武周虽暮，根基犹存部分。武氏子弟、旧日酷吏党羽、乃至部分因武周而得势的官僚，岂会甘心俯首？李显懦弱，韦氏弄权，张柬之等人纯以忠义热血驱驰，或可定一时之乱，然要廓清积弊、稳定四方，非大智慧、大魄力不可为。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他话音方落，暖阁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笃笃”声，三长两短，富有韵律。

东方墨与青鸾同时抬眼。青鸾指尖微动，一缕无形气劲拂过，窗棂无声向内开启一道缝隙。一道灰影如电射入，轻盈落在棋枰旁的矮几上，竟是一只通体灰褐、唯有一双眼睛金黄透亮的夜枭。它爪上缚着一枚细小的铜管，以蜜蜡封口，管身镌刻着极细微的墨羽徽记。

“是陈延之的最高级‘赤霄’密报。”青鸾伸手，那夜枭极为驯服地抬起爪子，任由她取下铜管。夜枭完成任务，并不停留，振翅又从窗口飞走，瞬息没入渐暗的暮色中。

东方墨放下棋子，接过青鸾递来的铜管，指尖在封蜡处一抹，蜡封自然脱落。他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的特制纸笺。展开，上面是以特殊药水书写的密语文字，寻常人看去一片空白，需以特定方式显影。

青鸾起身，取来一方玉碟，倒入少许随身携带的透明药液。东方墨将纸笺浸入，片刻，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逐渐清晰浮现，正是陈延之的笔迹。

报告极其详尽，从正月廿二子夜玄武门开启，李多祚、张柬之率军入宫，到奉宸苑诛杀二张的血腥过程，再到长生院前逼宫、武则天被迫口谕太子监国，以及次日移居上阳宫、下诏退位等一系列事件，皆有时间、地点、关键人物言行乃至细节描述。其中特别提到了张柬之等人与武曌的对话内容，女皇的反应，以及退位后宫中弥漫的诡异气氛。

报告后半部分，则是陈延之凭借其殿中侍御史身份与墨羽网络观察，对后续局势的分析：李显虽已监国，然举止惶惑，多赖韦氏与张柬之等支撑；朝中武氏子弟及二张残余党羽虽暂被压制，但暗流涌动；禁军论功行赏在即，李多祚、薛思行等将领权势陡增；太平公主闭门不出，态度暧昧。最后，是陈延之的亲笔附言，字迹略显凝重：

“……女皇移居上阳宫后，精气神俱差，御医束手。然其常屏退左右，独处之时，多摩挲一墨色玉佩，神情怔忡，似有无限追忆憾恨。具连日观察，其心气涣散，恐非药石可治，唯执念未消。或有关乎极深远之私衷隐情，乃至……未尽之言、未了之缘。请先生察之。”

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纸笺上的字迹在药液中渐渐淡去，最终恢复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