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 千年一吻(1/2)

仙居殿,最深处暖阁。

与昨日黄昏别无二致的静谧,甚至更加深沉。浓郁的汤药气息沉淀在温暖的空气里,混合着陈年檀香与锦缎丝绒特有的味道,形成一种属于迟暮与孤寂的特殊氛围。长信宫灯依旧吐着微弱光晕,将重重帷幔的影子拉得绵长而扭曲,仿佛时光在此凝固、迟滞。

武则天依旧半倚在凤榻引枕中,姿态甚至未曾改变多少。她闭着眼,呼吸轻浅,枯瘦的手掌依旧覆在胸前,紧紧攥着那枚“灵犀”墨玉。一夜过去,她的脸色似乎又灰败了几分,生命的活力好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具衰老的躯体中流逝,唯剩下一股异常清晰、近乎回光返照的清醒意识,在无边疲惫的海洋中孤岛般矗立。

忽然,她覆着墨玉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并非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仿佛有一缕极其清冽、不属于此间浊世的微风,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紧闭的门窗、厚重的帷幔,拂过她干枯的皮肤,渗入她沉寂的灵台。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视线起初有些模糊,费力地聚焦。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凤榻前三尺之地,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然静立在那里。没有声息,没有预兆,仿佛他本就是从时光尘埃中析出,或是从她漫长回忆里走出的一个具象幻影。

青衫如旧,磊落清举。容颜……竟也与记忆中利州江畔月下那个青年,一般无二!没有岁月风霜的刻痕,没有权势浸染的世故,唯有那双眸子,比记忆中更加深邃浩瀚,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她,仿佛能映照出她这一生所有的辉煌、罪孽、挣扎与此刻的苍凉。

没有惊骇,没有帝王的震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武则天的心,在最初的悸动之后,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这一幕,早已在她灵魂深处预演过千百回,等待了无数个日夜。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发出沙哑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那个深藏心底数十载的名字:

“……东方……墨。”

没有用“卿”,没有用任何尊称敬语,只是最直接的名字。褪去了所有女皇的威仪与伪装,此刻的她,仿佛只是那个在江畔接过墨玉的少女,面对着赠玉的青年。

东方墨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评判,没有怜悯,没有旧日理想幻灭时的冰冷与失望,只有一种超越时空的、近乎“道”的平和与透彻。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你……来了。”武则天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释然?是苦涩?“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守护之约,有始当有终。”东方墨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在这死寂的暖阁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感受到了‘灵犀’的呼唤,也听到了你心中的‘未尽之言’。”

“呼唤?未尽之言?”武则天低低重复,握着墨玉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她垂下眼睑,看着掌中那抹温润的黑色,良久,才重新抬起目光,那浑浊的眼中,竟隐隐有了一丝极淡的清光。

“是啊……是有未尽之言。有很多,很多话,憋了一辈子。”她缓缓说着,语速很慢,却异常流畅,仿佛这些话已在心中翻滚酝酿了太久太久,“第一句……是‘谢谢’。”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谢谢你,东方墨。谢谢你在利州江畔,赠我这枚‘灵犀’,给我那句‘常守本心,得见真章’。即便……我后来背弃了它,迷失了路。但至少,在最初的时候,它曾像一颗种子,埋在我心里。在我最得意忘形、最孤独猜忌的时候,偶尔……只是偶尔,摸着它,会想起江边的月色,和你说那句话时,眼里的光。那点光,或许没能照亮我后来的路,但……它至少存在过。谢谢你,曾愿意相信那个少女武媚,愿意给她一个关于‘守护’的承诺。”

东方墨静默聆听,神色无波。

“第二句谢谢……”武则天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更深的疲惫与一丝隐约的痛楚,“是为李弘,还有……李贤。”

说出这两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有明显地颤抖,眼中那点清光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成水汽,又被她强行压下。

“我知道……我后来知道了。当年李弘‘暴毙’,李贤‘流放’……背后,都有你的影子。墨羽……华胥……”她艰难地喘息了几下,“你救下了他们,是不是?给了他们一条……不同于死在这冰冷宫墙里的生路?”

她虽未得到确切证据,但晚年结合狄仁杰偶尔隐晦的言辞、对海外华胥模糊的听闻,以及内心深处对东方墨能力的认知,早已拼凑出接近真相的猜测。

“你不仅守护了一个失约的武媚,更在关键时刻,伸手拉了一把我的孩子……尽管他们,或许早已不认我这个母亲。”泪水终于无法抑制,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混浊而滚烫,“这份恩情……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重。谢谢你,东方墨。真的……谢谢你。”

她不再自称“朕”,而是用了最寻常的“我”。在这个曾见证她最初模样的少年面前,所有的帝王冠冕,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武则天压抑而细微的抽泣声,和她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东方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救他们,非为你,也非全为旧情。李弘仁孝,李贤刚烈,皆有其可取之处。他们不该成为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华胥之路,需要不同的血脉与智慧。此乃‘察补天道’之举,顺势而为。”

他的话,将一场可能的情感包袱,轻轻卸下,归于更宏大的理念与选择。既承认了事实,又未将其单纯定义为对武则天的“恩惠”,给予了彼此一份理性上的尊重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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